两方势力各有安排,朝堂之上竟然是难得的和谐。虽然虞钰总是一副随时要西去的模样,但她依旧每日早朝,从未缺席。与以往不同,如今早朝时。太医院会安排至少五位太医候在一旁,一旦虞钰有什么反应,太医会立即上前,替虞钰诊治。
总之,不知是太医院太医医术实在高明,还是虞钰命不该绝,已是深秋,殿试时间已经敲定,三省六部中不知不觉新进了许多年轻官员,虞钰还是用药吊着自己的命,没有如同大臣们所猜测的那般,早早离世。
以至于在早朝结束后,还能听见几声感叹。
“秋风萧瑟,秋景萧条,我看我门口的枣树树干枯死,也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这谁能知晓?不过静静等候便是。”
“也是,好肥好料照顾着,怕是还能结几年果。”
“既如此,明年兄台可得为我拿些枣儿过来。”
“嗯?怎敢向朝廷命官索要好处?”
“哈哈哈哈,你个小瘪犊子,惦记你两颗枣,你都觉得是要好处?”
“不然呢,莫不是非要一千万两白银才行。”
“小声些小声些,再说下去,乌纱帽不保咯。”
……
虞钰已经披上厚厚披风,姜月奴站在她身后,两人沉默地看着百官离去,交头接耳的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“虞景又入宫了?”虞钰声音虚弱,却绝对不至于像是上早朝那般,说一句话要咳三次。
姜月奴穿着淡雅,与她出尘气质绝配:“是,正在景仁宫陪太皇太后。”
“你昨日去景仁宫,她交代了什么事情没有?”虞钰将披风拢紧了些。
“不过是询问你近日身体情况。”
虞钰无所谓地点了点头,“我这皇祖母,未免太心急了。我上位不过三月,随时都可能去世,她怎么成天惦记着?”
姜月奴听着,慢慢悠悠道:“可能是觉得你将政事处理得不错,让她不满。”
这话不是她刻意恭维。毕竟能够让她刻意恭维的人,现在还没有出生。
而是虞钰确实干得不错。
就拿前不久的水患来说,她不仅能够合理调配资源,让彼此斗争的两波势力,稀里糊涂地开始合作,最大程度上实现赈灾效果,并且默不作声加强三省在朝廷之中的地位。收益最大的,就是尚书左仆射王秀钦,如今谁见了他不将脸上堆出褶子?虽不至于说出一万句恭维话语,可对于坐惯了冷板凳的那几位大臣来说,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
三省地位隐约有起来之迹象,江行一脉及姜家,还为想法设法朝着朝堂内部塞人而烦恼。
甚至他们都没发现,这几个月,朝廷一片清明,已经下马不少官员。若是在以往,如此大的动静,早就引起那群老狐狸的注意,但偏偏虞钰成日咳咳咳咳,每次还没有瞧见她,便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浓烈药味,以至于都无需下人通报,官员会先一步转身行礼。
虞钰活不久——这是朝中每一个人的想法。
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,没有人愿意同一个将死之人为难,他们好说话、愿意配合,更愿意打着配合的名头,为自己造势。
只需等到虞钰驾崩,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姜月奴略微可惜:以她这些天的观察,虞钰若是能长久活下去,或许会是个好皇帝。
她的视线落在虞钰厚实的、密不透风的大貉上,化作一声轻叹,将方才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。
“太皇太后将你安排在我身边,是为了监督我。”虞钰笑了笑,她转头,玄色大貉衬得她面色更加惨白。但她眉眼平和,竟是带着从容贵气:“你怎倒反天罡,投了我?”
姜月奴半点不吃惊。
虽然虞钰年龄更小,身量亦低许多。但是她在虞钰面前时,却不觉得对方弱小——当然,虞钰看她之时,亦未显得姜月奴有多高高在上。
她看自己,与看旁人并无不同。
她是在看姜月奴,不是在看太皇太后之亲侄女、左金吾卫将军姜威之女。
这是姜月奴在某个独自梳妆的清晨想明白的事情,她豁然开朗,是以现在与虞钰站在同一处,无所谓地聊着不应该说出口的话。
她说:“你不是会算卦吗?怎不算算缘由?”
虞钰闻言,低低笑出声。她的呼吸吹乱大貉上的毛发,“已知之事不得起卦,这是对神明不敬。”
姜月奴微微侧头:“已知之事?”
虞钰低声笑:“你是聪明人,比你父亲聪明。所以你现在是站在我身旁,而你父亲丢掉镇远大将军之职责,待在他不喜欢的京城,替人背黑锅。”
姜月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些事情,在她心底埋了许久。连她的弟弟,都不曾告诉。
虞钰是如何知晓此事的?明明她重病在床,许久无法走动,一天连几天清醒都不曾有。
“神仙托梦么?”姜月奴只能这么解释。
虞钰笑得更欢:“你也可以理解成,我昏迷不醒的时候,亦在算卦。”
“如此精通,可知自己大限何时?”姜月奴瞥她一眼。
虞钰笑了。
她笑得高深莫测,笑得平淡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