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钰坐在巨大的龙椅上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。加之她满脸病气,因久病未愈,面颊凹陷。龙袍本按照她而身形,赶制了几件。但没想到,如今穿上又大了许多。虽现在宫里在筹办着重新赶制龙袍,但量衣之人久久未来,虞钰不得不穿着宽大的龙袍,坐在龙椅上,独自一人面对庭下诸位。
她扭头——荷心站在一旁,感受到虞钰视线后,她回以虞钰温和笑容,安抚虞钰情绪。
姜倾虽然将权力让出,但荷心地位未曾受影响。此后,依旧是由她来主持早朝。
虞钰这才踏实了些,她振作精神,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大臣们恭敬起身,垂首站在自己位置上。虞钰只能看见一顶顶相差不大的官帽,看不清下面究竟站着谁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硬朗声音打破朝会寂静,虞钰强撑着精神抬眼看过去,只见得穿着红色官袍的姜韬手执玉笏,面容严肃。他抬脚,往前一些,与众人分别开来,朝着虞钰方向躬身,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虞钰虚弱抬手,没有说话力气,只能微微扭头,看向荷心,希望荷心能够代自己发言。
荷心躲避她的视线。姜倾早有交代,既然要虞钰执政,定是要展示其才能。如果事事皆替她办理,那如何让虞钰知晓自己平日里诸多为难?如何让百官臣服,心甘情愿迎自己执掌大权?
虽心里是如此想,但当虞钰虚弱惶恐模样在脑海中不停浮现之时,荷心还是没能忍住开口。
“准奏。”
“近日处暑,但南方水患严重,以巴蜀一袋为甚。长江支流席卷多处,淹死百姓不可计数。如今流民众多,若不尽早安抚,恐怕会生出事端。”他拱手,言辞恳切。
听得其余人心底不住冷笑——姜韬,一个户部尚书,怎么莫名其妙,管起地方上的事情?
这是他的职权范围吗?也不知道遮掩几分,就如此光明正大说出来,怕陛下不知晓,自己权势通天,无论是京城还是地方,都在他掌心之中?
他话音落下,不少人暗中翻白眼。
姜韬继续道:“微臣任户部尚书,听闻此事实乃痛心。是以奏请陛下,是否应当批示地方,方法赈灾粮,运送赈灾物资且安排人手,援助地方?”
说得情真意切,令人动容。
“朕觉得——”虞钰话还没说完,竟然是陆铮先沉不住气,站出来与姜韬打擂台。
“陛下!”他同样双手执笏,朝着姜倾行礼:“天灾人祸,殃及百姓,实乃令人痛心疾首。姜大人作为户部尚书,不仅统管户部之事,还能及时接收地方消息,让卑职实在佩服,以为百姓欢喜有姜尚书如此之能臣,为国为民、忧怀天下。”
看见陆铮站出来,姜韬便扯着嘴角,似笑非笑,等着对方说令自己不痛快的话。
哪怕他前面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,姜韬亦未往心里去。他安静等着,终于等到自己意料之中的转折。
“但是。”陆铮说:“地方上的事情,很难说得清。目前我等未收到任何消息,断不能以姜尚书一人之口,便判定灾情属实,更应当多方查证,至少明晰如今灾情如何,受灾区域多大,需安抚百姓多少,如今维护官员有几个,以此对症下药,方能效率最高。”
姜韬似笑非笑:“陆大人觉得是本官谎报灾情,以此将国库之银两移作他用?”
陆铮定定看着他,表情平静而无波。
“在下并非此意。”陆铮口不对心,在场之人,谁不知道姜韬是怎样之人,可当着旁人,当着小皇帝,该有的面子得有,不能直接戳破,免得对方跳起来说自己诬告,又是一通祸事。说实际情便可,“在下只是想知晓,江南受灾区域具体是何地?覆盖那些县乡?如今是谁在当值?消息何时传回来的,怎传到了姜大人手中,怎未传入三省之中?”陆铮谈及此处,略微狐疑看向左尚书仆射、右尚书仆射、侍中、侍郎:“不知诸位大臣,可听闻此时?”
不怪陆铮将四人牵扯其中,实际地方上传的折子,便是送入内阁。而内阁,便是由左右尚书仆射、侍中、侍郎四人组成。可以说,他们四人本该是居于皇帝之下,身份最高之人,可现在,几人尴尬站在旁边,对目前所争执之事一无所知——三省形同虚设,六部大权独揽。
地方上的事情,已经传不到他们耳中。
侍中牛勤尴尬地咳嗽一二:“七月流火,我近日感染风寒,请病假居于家中,对此时一无所知。”
其余人也纷纷找了个借口,将此搪塞过去。
陆铮见状,心中微微叹气,又回身,独自面对姜韬:“如此说来,江南大旱,只有姜大人您一人知晓?”
姜韬冷笑连连:“陆大人之担忧本官心里清楚,虽不知陆大人在朝廷上诽谤本官是为何,但本官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。为何本官知晓事情会如此快?因为此次受灾最严重之县是朱州的广清县 ,不巧,广清县县令与我有往来,乃姜家一旁系之孙,此地受灾,该县令第一时间写折,八百里加急往上递。同时又写了家书 ,往他家中传,他父母知晓后担忧其子之姓名,便求到本官此处,是以本官虽为户部尚书,不管地方之事,却知晓地方灾情。”
他横眉冷对,“如此说辞,陆大人可满意?”
“兹事体大,却不能以姜大人一人之言下定论。”陆铮避而不谈。
陆铮冷笑:“此前陆大人报地方雪灾之时,要着户部批了一千万两银子。当时正值多事之秋,各事项频发,国库虽不至于空虚,但与前些年相比,确实是算不上丰盈,但本官念着百姓不易,担忧生灵涂炭,哪怕是挪用本家之银两,亦将赈灾银钱批下。怎如今,陆大人听闻洪灾肆虐,却能无动于衷?莫不是朱州之百姓,非天下之百姓?莫不是朱州之灾情,不是我朝之灾情?莫不是陆大人的正义之心,不过是临时起意,并非真正在意百姓之安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