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得不收起所有心思,为姜倾诊治。
好在姜倾虽晕倒,但几针下去,便恢复神智。此时她幽幽躺在软榻上,语气虚弱:“姚太医,你刚才所说,可是实情?”
神色哀伤,不见怒容。想来是接受了姚涵说辞,并不会为难怪罪。
姚涵心中石头落地,闻言越发恭敬:“卑职不敢欺瞒太皇太后。”
姜倾闻言,竟是抽泣两声,一行清泪自眼眸中涌出,滴入奢华床褥之中:“钰儿……哀家的钰儿……怎就如此命苦。”
其余宫人见了,不敢做声。唯有荷心守在旁边,亦神色哀恸。她眼眶通红,明明是想要落泪,却强忍着情绪,低声安抚姜倾。过了好些时辰,姜倾情绪终于稳定,她不好意思擦拭眼泪,轻声道:“叫姚太医看了笑话。”
姚涵怎么敢笑?
他恭敬回答:“太皇太后怜爱陛下年幼,仁慈宽厚,卑职怎会觉得是笑话?”
姜倾面上愁容未减:“既如此,姚太医,你老实告诉我,钰儿之病当真回天乏术?”
姚涵长长叹了一口气,又缓缓摇头。
“……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姜倾不死心,继续问。
姚涵为此动容,没有一个当祖母的,能够忍受孙儿在自己面前逝世。如此悲痛而沉重的感情,行医多年,他看过不少。每当亲眼所见其家属之哀恸,更觉大道无情,自己无力。
连带着,自己在面对家属的时候,会带着歉疚感:“回天乏术。”
“可是太医院其他太医,为钰儿开了许多的药。不是说只需好生疗养,钰儿身体好转,不过是时间问题?”
姚涵听到这里,冷笑一声。同行相轻,姚涵对于旁人的医术,向来是不屑一顾,“卑职可以以项上这颗人头担保,若是卑职诊断有误,太皇太后大可随意处置了卑职。可卑职行医多年,无需习惯,仅望闻问切四项,便能断定,陛下如今之龙体,是——”他猛得顿住,叹一口气:“唉。”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姜倾眼角的泪再度汹涌,“钰儿……”
荷心上前为她擦拭,声音几度哽咽:“娘娘,莫要哭了。陛下如此孝顺,若是她知晓您因她身体而忧思至此,定会内疚难安。”
“是了,她是个顶孝顺的孩子。”姜倾擦掉眼角余泪,轻声问:“我的钰儿,还能活多久?”
姚涵垂眸,半晌后道:“若是修养得当,或许能拖到十五岁。”
“若是操劳呢?”姜倾问。
“不过两年光景。”
姜倾听得眼泪再度汹涌,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,吓得宫中之人慌乱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姚太医,不如你先回去,若是有——”荷心边安抚姜倾,边低声道。她想要支走姚涵,担心姚涵留下来,会更刺激姜倾。
谁知姜倾猛得抬起手,“不、不能走!”
她一把抓住荷心胳膊,双手用力,五指深深嵌入,“姚太医,告诉我,你还查出什么没有。”她眼神带着微光,全然望向姚涵。
姚涵一时摸不着头脑:“娘娘,微臣此番前去,是为了给陛下问诊。‘查出什么’……调查不是微臣的长项,不知道娘娘是想要问什么,微臣或许当时有留意到,能够为娘娘解答。”
“陛下安住于皇宫之中,未曾出宫。皇宫守卫森严,宫女太监众多,眼线遍地。可就在如此情况下,陛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,不怕说出来让你发笑,哀家几乎将皇宫翻了个天翻地覆,却没有找到一点证据、更没有抓到真正的凶手。”姜倾自嘲一笑:“哀家这个皇祖母、这个太皇太后,当得实在不尽职。”
姚涵双腿“咚”地一声跪地:“娘娘莫要忧思过度,您之圣明普天之下谁人不知?四海之间谁不高颂?”
“哀家连毒害皇帝的凶手都找不到。”姜倾苦笑:“圣明之词,于我何用?”
姚涵跪着,电光火石之间,脑子里灵光一闪,他抬头,一双眼兴奋异常:“娘娘,在宫墙之中,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接近陛下、让陛下吃下剧毒之物的人,定是陛下极为信任之人。”才见过不久的、面容嚣张的小丫鬟,身影浮现在姚涵脑海。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,身体激动到颤抖:“对陛下而言,天底下最信任的人,自然是娘娘您。除您之外,能够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,当是长期在她面前伺候的宫女。”
他此前还听闻,皇上包庇芳团杀了其余宫人,且不处分。
想来那目中无人的小丫头便是个心事狠毒之人,就是不知她如何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,让她敢朝着陛下下毒手!
姚涵道:“方才微臣奉命前往养心殿之时,遇见一宫人,名唤芳团。态度倨傲、目中无人,听微臣是娘娘安排而来,依旧不理不睬。如此模样,实在不像是心系陛下之安危。”他说:“听闻她是御前宫女,陛下喜爱异常。若是陛下如此宠爱,她方才的态度便显得诡异。”
“若是要查,娘娘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查。”
姜倾面上淡淡浮现一抹笑,随后化作惊喜:“姚太医,你当真是哀家的救星。”
“赏。”
姜倾道。
姚涵喜不自胜,行礼之时,动作标准许多:“多谢太皇太后。”
当姚涵领着荷心呈上的赏赐,坐在马车上,走出宫门之时,整个人还晕晕乎乎,觉得今天简直是大好日子。
本以为是一桩苦差事,没曾想,即在太皇太后面前露了脸,还并未被责罚,反倒得了赏,此后他在太医院说话,怕都能够硬气几分。
就是不知道,自己遇见的那妙龄仙子,究竟是什么来头。
姚涵坐在马车中想入非非,未曾注意,马车行驶路径变化,最后竟然是停在姜府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