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涵还未走进养心殿,先闻到浓到呛人的药味:他本是太医,常年同药物打交道,对于药味已经不甚敏感。可是他现在,竟然下意识屏气,试图隔绝巨大冲击。
芳团瞧见他动作,嗤笑两声:“新来的太医?”
她姿态懒散,离姚涵两三步远,虽未多说其余话,但一举一动尽是嫌弃。
……莫名其妙,她一个宫女,究竟在高贵些什么?
姚涵以袖捂住鼻子,待适应后,这才放下胳膊,他亦沉闷得很,不主动搭话。毕竟他也没必要,热脸去贴一个宫女的冷屁股。
姚涵背着医药箱在豪奢大气的殿宇之中穿行,每入一道门,早早会有宫人将门打开。待到他入内,宫人便会将门关上,恢复原状。
他行至龙床边,早有人为他备好小凳。
姚涵将医药箱放至一旁,缓缓落座,双手端正放于膝盖之上,安静等候。
“陛下,太医来了。”
芳团轻声朝着帐内换,不多时,一截枯瘦手腕,从帐内伸出。
姚涵将锦帕放于手腕之上,凝神静气,开始号脉。
脉搏微弱,气息悬浮,五脏六腑皆受损,怕是……他猛得睁开眼,观锦帕下好似枯枝的手,生机全无。
“怎么样?”见姚涵久久不说话,芳团小声问:“陛下身体可好些了?”
姚涵默了默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芳团说话,总是如此,毫不客气。
姚涵斜她一眼。主子气数将尽,偏她养得狗还一无所知,朝着来往之人狺狺狂吠。
也不知,待到小皇帝驾崩,眼前宫女,会落得如何下场。
姚涵嘴角泛起残忍冷笑,他兀自起身,将医药箱斜挎在身上,语气僵硬:“卑职奉太皇太后之名为陛下问诊,诊断情况如何,微臣自会禀明太皇太后。”
言外之意,便是你一个小丫鬟,无权询问我。
芳团脸色一沉。那双美丽的眼眸中,闪过愤恨情绪:“哼,那姚太医请便,我还要照顾陛下,抽不出功夫相送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姚涵对待芳团之时,态度更加轻蔑。
他转身便走,竟是一句话不曾留。
“……这,真是个贱骨头,以为听命于女人,便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么?”芳团盯着他潇洒而去的背影,一双手死命搅手帕,似乎想要将其撕碎:“到时候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龙床上传来虚弱的咳嗽声,吓得芳团心头一跳,担心自己方才大不敬之话语,被虞钰听了去。
虽然自己近些日子里来,只要虞钰醒着,便会想方设法说一些姜倾的不好。奈何姜倾此人面子功夫做得极为到位,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养心殿待上办个时辰,所以虞钰对于芳团的抱怨并未放在心上,甚至偶尔会觉得是芳团在逗自己玩笑,居然未曾生出几丝愤恨之心!
如此愚孝之人,若是她听见自己编排姜倾,可还得了?
芳团惴惴不安,好在对方好似才清醒,声音困倦而疲惫:“芳团?”
看来是没有听见。
芳团一颗心落进肚子里,她笑盈盈道:“陛下,醒了?口渴不渴,可要喝茶水?”
说罢不等虞钰回应,便先一步捧了茶水来。
“我不渴。”虞钰轻声拒绝:“刚才是皇祖母来过了么?”她询问,芳团本来想再继续劝虞钰喝水,听见这番话后,什么心思都歇了,她将茶杯放回原位,面上带着讥讽地笑。
“不是,放才是太医院的御医,过来为您问诊的。”绝口不提,人是姜倾安排。
“哦……”虞钰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,不出片刻,她继续问:“那皇祖母呢?她今日可曾来过?”
芳团自是趁机挑拨离间:“没有。”她说:“近日贤王虞景总是进宫陪伴,想来太皇太后正同贤王在一起。”
“……”这话大抵有些伤人。
毕竟虞钰缠绵病榻,而她所在意的人,居然在陪着旁人。
应该能让她讨厌姜倾吧?
芳团在心里暗自想着,虞钰声音又传来,“也正常,我病恹恹的,皇祖母陪着我也无聊,还容易被我过渡了病气。”她声调低了些,不知是因为疲惫,还是因为伤心,“如今有贤王陪着她,朕也安心……咳咳……”
听得芳团直叹气。
这人是个木头脑袋吗?都已经发展至如此局面,她都不生气?就这么尊敬姜倾,以至于不顾自己了吗?
芳团再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:当初,是不是不该留下来。
不过片刻,她又摇了摇脑袋——当初,并不是她选择留下来地。而是姜倾老妖婆,不知道发什么癫,不愿意将自己放走,不然的话,她现在已经是县主,在封地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!
芳团心头的恨更重两分,说话失去分寸:“陛下,您是她的孙女儿,又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,可是依奴婢看来,太皇太后待您却与其他王爷无甚区别。更不必说公主,据奴婢所知,五公主、六公主在朝中任职,虽是五品官,但确是实打实地拥有了权力,而您……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芳团的话,被虞钰紧促而猛烈的咳嗽声打断。
她想再开口时,已经错过时机。虞钰先一步虚弱道:“芳团,我想喝水。”
芳团不情不愿将桌中已经放凉的水端来,就这么递给虞钰,不作任何处理。
“你去外面等着吧。”
枯瘦的手端着茶杯,从床幔之中伸出,“若是皇祖母来找到,记得及时通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