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奴陪在姜倾身后,两人一行渐渐行至御花园。此时正是盛夏,酷暑难耐,好在时辰尚早,烈日尚藏在云层之中,半遮半掩,御花园中草木茂密,此时缓缓游,亦不觉炎热。
“近些日子,你日日进宫伴圣驾,也是苦了你。”姜倾走在中央、最前方,步履缓慢,头上步摇随着其脚步,一步一摇,发出清脆响声。姜月奴低头跟在身后,目之所及,是姜倾摇曳裙摆,耳中所闻,是姜倾发间步摇。
她跟随不要发出响动来调节自己脚步,亦步亦趋。
“陛下龙体事关江山社稷,民女不过尽自己所能,陪伴陛下,打发时间而已。”
眼前人裙摆依旧摇曳,却未接上姜月奴的话。
反倒是语气淡淡:“荷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荷心声音从姜月奴身旁传来,她与自己站在几乎同等位置上,恭敬等候姜倾命令。
“你带人去布置前方晚亭,哀家打算和月奴在此休息片刻。”
“是。”
荷心领命,带着一众宫女而去。
一时之间,幽静芳香的石子路上,唯余姜倾与姜月奴。
她有话要同自己说。
姜月奴脑袋埋得更低,果不其然,姜倾语调慢悠悠:“月奴,近些日子,你日日在皇帝身边伺候,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?”
不同寻常?
什么方面?
她想问什么?
姜月奴垂眸,脑中百转千回:“不同寻常……臣女未觉得有何不同寻常的,娘娘亦日日来探望陛下,陛下与娘娘相处之时的情形,与同臣女相处之时几乎无差别。若非要说差距的话,大抵是娘娘所在之时,陛下还能提起些许精神,应一两句,说上两句话。若是只有臣女陪伴身侧,陛下大多是疲倦而困乏,昏昏无力状。”
“这样么?”姜倾似乎笑了一声:“照这么来看,皇帝倒是个普通病人了。”
……普通病人?
她觉得皇帝病得不普通?
姜月奴此时也有些想笑——当然不普通,不管是自己还是姜倾,心里都清楚,皇帝的病是怎么一回事。
既已心知肚明,又何必再问?
还是说,有什么她也未曾掌握到的讯息?
“说普通也不尽然,陛下这病来得蹊跷且势头极猛。”她恭敬抬眼,望着姜倾后背,看见她衣裳上花团锦簇,金线勾勒祥云,当其走入阳光下,熠熠生辉。
“一夜之间,陛下就被病所拖垮,甚至伤及根基。”姜月奴被金线耀眼光芒刺到,低头道:“依臣女看来,这便是最不普通之处。”
“呵。”
姜倾似乎轻笑一声,又似乎没有。
她的声音总是淡淡的、轻微的,像是一阵风,轻轻刮过耳边,又消失不见。由于其消失的太快,以至于许多时候,与她对话的人会思考:刚刚的声音,是姜倾发出的,还是自己所臆想?
就连姜月奴,在此情形下,也不由得些许迟疑。
姜倾刚刚是笑了一声吗?
嘲笑?冷笑?
亦或是其他?
她在心底不动声色揣摩对方想法,担忧自己话说错,冒犯对方。
“是,皇帝是被人下了毒。”
姜月奴瞳孔微缩,她故意深吸一口气,不可置信道:“下毒?天底下谁有如此狗胆,居然敢毒害陛下。如此大逆不道,当诛九族!”
“确实是该诛九族。”姜倾幽幽道:“不过现在不是时候,需得再等等。”
行。
看来下毒之事,不需要姜家背锅。
毕竟姜倾亦是姜家九族之列,若真要姜韬、亦或者是姜威背锅的话,姜倾亦难逃一死。
看来要轮到江行一脉倒霉了。
他的九族也不少。
姜月奴垂眼,搞懂姜倾究竟想要什么后,心中稍微有了底。
“所以,月奴,你觉得哀家此前和你谈的话,是让你安静守在皇帝身边,照顾她、伺候她么?”姜倾话锋一转。
此时两人正要上桥,姜月奴心底一慌,脚下踩空,听得“咔擦”一声,剧痛从脚上传来,她呼痛之余,身体倾斜,扶着桥上扶手,艰难回答:“月奴愚钝,此前陛下昏睡时日太多,月奴难以与之对话,亦未得到些许有用讯息,望太皇太后勿怪。”
只顾着往前的人,终于回头。
她面带担忧,竟然是轻轻扶住姜月奴小臂,试图将之扶起。
姜月奴哪里敢劳烦眼前人?
她不敢倚靠对方,嘴里连连道使不得,脚下忍着剧痛,强撑着站起来,面上一片惨白,却还时刻挂着笑容。
“娘娘千金贵体,臣女无大碍。”
脚腕抽疼。
姜倾见状,便不再搀扶姜月奴。她双手合拢,垂在身前,嘴边嗪着淡淡笑容:“你是个好孩子,哀家知道。只是有些死心眼。”
姜月奴忍住疼痛回话:“月奴愚钝,望太皇太后提点一二。”
“你是哀家的侄女,哀家自然是要提点。”
姜倾又回身,她步履从容,踩于石阶而上。
姜月奴不动声色撑住桥身,以此减轻脚上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