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哄抢之下,姜威证词化作碎片纷纷扬扬,落在地下。
勉强拼凑,亦难以拼好,无奈之下,只得再度询问姜威,准备新供词。奈何姜威似乎察觉到什么,新供词每一句话,都在往宫里扯。虽然并未拿出什么切实证据,但是他的证词,便足以吓得百官惊魂。
姜威的证词自然是用不了。
本来就是为了查真相,可查着查着,查到了姜倾脑袋上是怎么一回事?
若姜倾只是姜倾,那到无所谓,还能够当做线索继续往下查。可偏偏姜倾还是太皇太后,是皇帝的祖母,是天下的主人。她身份崇高,要杀一个官员——哪怕官拜三品,但又如何?要杀,便杀了。
莫说是三品,便是二品、一品,生与死也不过是她一句话。
可是……她又命令查探此案。
冯清翻来覆去地看姜威供词,神情萎靡两颊凹陷。
显然,此事已经折磨他许久,叫他难以提起精神。
事后虽又询问传唤姜威几次,可他拒不更改口供笔录,局面就此僵住,不知该如何破局。
眼看案件调查进度又停滞,众说纷纭,纷纷猜测冯清是不是又不想继续查案,所以一直以来不见动静。连带着,上朝之时,同僚看见冯清,面上亦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容:他们早就知道,冯清是个欺软怕硬的乌龟王八蛋,此前郭夫人要状告姜威之时,他以强权逼人,要求对方先受板钉之刑。如今真查到姜家头上,他又畏缩不前,如履薄冰。
切,说什么中立派。
不过是投靠未成,不得已而为。
一开始只是些风言风语,可传得多了。话难免落入冯清耳朵里。
冯清的思绪被案件所困扰,平日还要迎接同僚别具深意的视线,一来二去,人亦苍老不少。
连带着,心中怨恨上广济——这个广济,怎么像是个莽货。询问的时候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事情都敢问。哪怕事实真相就是如此,可是……这是能够说与百官听,写给百姓看的内容么?
估计是以前在巴蜀一带执政,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。
也是自己病急乱投医,怎么就选了他来陪同审问呢?
冯清心底又烦又气,加之案件等诸多事宜,日日心烦意乱,面上亦不见好脸色。
长期以往,居然是惊动了姜倾。
早朝,眼看着百官禀报已经结束,到下朝时间。姜倾却罕见开口,“冯尚书,今日以来,哀家瞧你神色抑郁、郁郁寡欢,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?”
冯清心中诧异,不知自己表现居然如此明显。
他恭敬低头禀报:“不过是些许俗事,不足挂齿。”
能怎么说?
难不成说审案子审到了你的脑袋上,所以我日日吃不好睡不好,不知道该如何交差?
姜倾的关心,亦不过是敷衍而为。见冯清如此说,点点头,随口道:“工作虽然重要,你也应当多注意身体。还有许多工作,都担在你肩膀上,若是把身体累垮了,可如何是好?”
冯清低头苦笑两声后,这才恭敬回应。
“对了,此前让你查探的御史大夫郭骄身死一事,可有眉目?”姜倾不咸不淡地问。
冯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,但不得不回答:“正在查案中,但事情牵连甚广,涉及人数众多。所以还在一一盘查,以免疏忽。”
“嗯。”
姜倾点头,赞许道:“能否慰藉郭骄在天之灵,便看你的了。”
冯清连苦笑都无法做到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一语不发。
他不过小小尚书,要如何慰藉郭骄魂灵?
哈。
冯清愁眉苦脸,归位于百官之中。
姜倾余光注意到冯清下垂的嘴角、以及在微不可见的叹息。
早朝后,姜倾先去养心殿。
这是近些日子里来,姜倾养成的习惯。虽然虞钰依旧躺在床上,但是每日接连不断的苦药入口,虽然她脉搏微弱,但是清醒时间渐渐加长。到现在为止,虞钰一天已经能够清醒五六个时辰。
因为她身体虚弱,课业并未按照以往般开展。
虞钰一整天呆在床上,虽然有姜月奴偶尔陪同,但是姜月奴毕竟是大臣之女,不可久居宫中。
虞钰刚清醒的时候,有姜月奴陪伴,姜倾便乐得清闲,并未主动凑上前去。可随着虞钰清醒时间越来越长,姜倾思量一二,还是决定抽出半个时辰,分给自己命不久矣的乖孙女。
但是虞钰实在是太过虚弱,大多数时间,就是姜倾说,虞钰安静听着,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两句话,便算作回应。
一开始还觉得有趣,可时间一长,姜倾亦感觉难熬:过去皆是旁人说,她偶尔回答一两句。现在需要她滔滔不绝,对方偶尔回应。她哪里有那么多的话要给对方说?
可若是不去——
自己贤良爱子的名声,岂不就没了?
姜倾走进养心殿的时候,依稀听见屋内两人交谈声。可再往走一些,芳团便扯着嗓子大声喊:“太皇太后驾到。”
屋内的交谈声应声终止。
自己的到来,打断了一场对话。
养心殿中宫人哗啦啦跪地,姜倾经过芳团身边的时候,眼睛微微一撇,冷笑两声,便朝着殿内而去。
姜月奴也在。
她方才应该是就坐在床边,龙床不远处,还有个小板凳孤零零放着。
此时她双膝及地,恭敬行礼。
半躺在床上的虞钰亦艰难起身,面色苍白,却下意识朝着姜倾微笑:“皇祖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