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观察一个人,不应当只是观察她。还要观察她亲近之人,观察她交好之人、观察能够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伺候之人。”姜倾慢悠悠走着,姜月奴撑着桥,忍着疼痛,缓慢跟着,“你要认识她,但你不能单单只认识她,也不能凭借自己与之的交流认识她。”
往上的阶梯走完,姜倾便开始往下。
她华丽耀眼的裙摆垂在石桥上,不过几步路,裙摆便泛起灰边,染上尘埃。
“你要自己认识她,也要同旁人的眼睛里认识她。”
“你要知道她的优点,也要知道她的缺点。”
“你要知道她想要什么,也要知道她害怕什么。”
姜倾终于经过石桥,走到平地。她对姜月奴的教导,亦到了尾声——现在,当是收获时节。
“月奴,依你这段时间的观察,你对陛下有多少了解?”
……这是想要干什么?
她自己了解虞钰还不够,还要了解我眼中的虞钰么?
如此情况下,当说些什么?
好话?坏话?
她想听什么?
姜月奴不得不分出些许精力,来思考,“民女同陛下相处时日不算多,不过少有几次思想交锋。依民女来看,陛下……”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姜倾却误解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尽管说,你是哀家的侄女,若是在哀家面前都不敢说,那胆子未免太小了一点。”她轻笑着,笑声荡过碧波,荡得湖面泛起涟漪。
定眼一瞧,却发现是柳树下荷池深处,游出鸳鸯。
“你无论说什么,哀家都恕你无罪。”
切。
什么有罪无罪。
若是自己当真说了什么不称心的话,哪怕今日可以脱身。但对方势必将此事记在心底,日后保不齐怎么为难自己……不可信,却又不得不信。
“臣女惶恐。”
姜月奴表过态,因为有充足的思索时间,现在再开口,已经觉得轻松许多。
“臣女出身武将之家,耳濡目染,思想较为激进。而共同学习之时,臣女觉得陛下似乎受儒道影响更甚,讲究‘仁’、‘礼’、‘慈’,是以探讨之时,常有矛盾。”姜月奴缓缓道:“此为臣女自己了解得陛下,而通过旁人了解得话——陛下身边并没有特别之处,连着伺候之人,能够混个眼熟,常常在臣女面前出现的,不过一个宫女。”
“你可了解这个宫女?”姜倾问。
“了解也说不上,但前段时间,臣女同此宫女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姜月奴缓缓抬眼,嘴角不见笑容:“算不上愉快。”
姜倾点头,步摇相撞,流苏发出清脆响声。
“这宫女,可叫芳团?”
“是。”
“哀家知晓了。”姜倾回头,嘴角带着笑容。在看见姜月奴惨白的脸、一头冷汗后,笑容戛然而止,适时化作关切:“傻孩子,莫不是身体不舒服,怎脸色如此差?”
姜月奴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掉。
因为姜威实在重视,几乎把她捧在手心,哪怕姜威因公连年在外,也有姜韬、及一众下人照顾她,打小没有受过什么伤。如今猛得崴脚,未能第一时间处理也便罢了,还得抽出几分精力应付眼前人,如此以来,更是心力交瘁。
姜月奴很想叹气呼痛,最后却是摇头:“没什么紧要。”
“还说没什么紧要。”姜倾凤眸微瞪,嗔怪道:“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,哀家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,没想到吃了亏、受了委屈也不说。”
她像是寻常姑姑,以心疼口吻责怪姜月奴。
“荷心,荷心。”
她轻声喊,声音算不上大,无法传过大半个湖,将远在亭中伺候得荷心唤回。
——但可以将就在附近伺候、并未走远的荷心唤来。
道路尽头拐角处出现荷心身影,她快步而来,却走得极为稳当:“娘娘。”
姜倾指着姜月奴:“月奴受了伤,你快将人扶着,再命太医来瞧瞧。”
荷心走到姜月奴身边,扶住姜月奴胳膊,轻声道:“姜小姐,得罪了。”
姜月奴本是强弩之末,如今自不会拒绝荷心搀扶。她却未敢完全倚靠荷心,还收有余力,支撑着身体站直。
“多谢荷心姑姑。”她说。
“将她送回哀家宫中吧。”
姜倾捻着手帕,遮住嘴角缓缓笑:“定要将人医好了才能送回去,免得姜将军见自己掌上明珠受伤,还不得大闹皇宫,要哀家给月奴赔礼道歉?”
她笑眯眯地说着,姜月奴亦脸色艰难地陪笑。
可不是会大闹皇宫?
若非如此,她怎能轻易将父亲从边关骗回,持械上朝。
姜倾。
当真是她父亲的好妹妹。
她的好姑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