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氏打好了水,坐在水井旁边,清理刚买回来的鱼。她一手逮着鱼头,一手用刀片刮鱼鳞,动作麻利,只见得几下功夫,鱼鳞纷飞。
广青桂欢欢喜喜也端了个小板凳过来,守在秦氏身边,见她手上有鱼鳞立即用葫芦瓢舀水,将秦氏双手冲洗干净。
“娘亲,爹爹说吃饭不用叫他。”
广青桂边倒水边说话。
“这怎么行?”秦氏疑惑地往里瞧,恰好瞧见刚刚关上的书房门,带着几分无奈:“总是这个臭习惯,一讨论起政事来就不吃不喝。他又不是神仙,不吃饭能行么?”秦氏刮完鱼鳞,无奈洗鱼。
“就是就是。”广青桂搬个小马扎坐在秦氏身边,用力点头:“爹爹真是不像话,他不吃饭,向叔叔也得吃呀。”
秦氏处理鱼的动作顿住,她诧异不已:“向叔叔?可是家里来了客人?哎呀,广济这个木头愣子,来客人怎不早些告诉我?我如今就只买了一条鱼回来,怎么够吃?”
她在自己身上擦水,“青桂,你随我一起上街去再买些菜,莫要叫客人以为我们招待不周。”
“好哇好哇!”
广青桂欢欢喜喜点头,她一双眼睛笑弯,跟在秦氏身后小跑。
秦氏在屋内找到荷包,正欲上街,听着广青桂在身后喊她。
“娘亲等等我,我鞋子还没有蹬进去。”
秦氏无奈,虽急着买东西招待客人,但也不得不等广青桂。她走到广青桂面前,蹲下身,“你扶着娘,站稳了,不要摔跤。”
“好。”
广青桂按照秦氏交代,乖巧扶着秦氏肩膀。
秦氏一手扶着广青桂小腿,另一只手托住布鞋鞋底,轻轻一送,布鞋稳稳当当穿在广青桂脚上。
“好了。”秦氏抬头,朝着广青桂笑。
却在下一瞬,笑容僵住。
“娘亲?”
广青桂看着面色煞白的秦氏,担忧地轻声喊:“娘亲,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她抱住秦氏,带着害怕:“娘亲,你的脸好白。”
女儿的声音叫得秦氏回神,她眼前恍惚片刻,后指着广青桂腰间之物。
“青桂,这东西,你是哪里得来的?”
广青桂见秦氏出声,依旧担忧:“娘亲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秦氏安抚广青桂,视线却死死锁定广青桂腰间之物。她又问了一次:“青桂,玉佩何处得来?”
广青桂这才明白自家母亲异样来自于何处。
她小心翼翼将玉佩摘下,捧在手心之中,小声道:“娘亲,东西不是我偷、捡来的,是向叔叔送给我的。而且父亲也同意我收下。”她打量着秦氏面色,“娘亲要是不喜欢我收旁人礼物,我马上就还回去。”
秦氏对于广青桂家教极严。
因为以前广济在巴蜀一带当值,此地民风淳朴,广济真心实意为百姓,百姓便总将广济一家子放在心上。秦氏初嫁给广济之时,乡里婶子总会想方设法给秦氏送点鸡蛋、布料。但秦氏鲜少接受,唯有怀着广青桂、实在是缺粮之时,才不得不收下乡亲们的好意。
就如此,后面她出了月子,还去地里帮人干活。
对自己都如此严苛,更不必说对广青桂。
她是一个极为自强自立的女人,自广青桂有亦是开始,便记得秦氏告诫她,莫要随意收旁人的东西。吃食、玩具、皆不应当。都是庄稼汉子,家里的每一粒米、每一颗蛋都来得不容易,所以广青桂牢牢将这些记在脑海里面,这么多年来不曾改。
偏偏刚刚,自己在秦氏不在的情况下,收了别人的玉。
玉……应当比米和蛋,更加昂贵吧?
娘亲会不会生气?
生气倒还好,骂自己两句也就罢了,若是伤心,要怎么办呢?
广青桂惴惴不安,恼恨自己方才没有拒绝。
“你说,这是屋里客人送给你的?”
良久,秦氏声音飘来,带着几分虚幻。
广青桂摸不准对方现在是生气还是伤心,心底交集,慌慌张张表态:“对,他硬要给我,爹爹拒绝了两三次都不行,还说若是我不收,是看不起这份礼物。”说得过快,有好些话囫囵带出来,并未说清楚,但广青桂实在是顾不上这些,她只盼望着自己娘亲不要伤心,“娘亲,你如果觉得不合适,我待会儿悄悄塞他衣服里。我瞧见了,他衣服同爹爹差不多,袖袍很大,悄悄揣进去也不会掉。”
秦氏依旧蹲在广青桂面前,盯着玉佩。
她嘴唇紧抿,眼底是广青桂看不懂的复杂愁绪。
“娘亲?”广青桂轻声喊。
“收着吧。”
秦氏如梦初醒。
她松开玉佩,好似个无事人一般,自在站起来。
偏偏站起之后,又往腰间抹手——就像是刚刚,在杀鱼洗手之后,要用围裙擦干净水份。
广青桂见状,却觉得奇怪:“娘亲不是说,不要收旁人的东西么?”
秦氏垂眸:“也不是什么稀罕物。”
“没有米和蛋稀罕吗?”
秦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冷笑一声,眼底凉薄:“差太多了。”
广青桂这才放下心来。
她长长松了一口气:“那娘亲,你没有生我的气吧?”
秦氏闻言有些诧异:“我为何生气?”
“因为我收了旁人的东西。”广青桂低头道。
秦氏笑起来,她揉了揉广青桂脑袋,声音慈爱:“青桂刚刚不是说了吗?是你爹爹同意的。”
广青桂用力点头:“没错。”
“青桂是乖孩子,娘亲知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