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瑾瑶的神情闪过一瞬的惊异,随后便转变为一抹无奈的笑容:“呼,本来还想多瞒一瞒你的,看来我果然不擅长伪装呀哈哈……”她眨了眨眼,“那好吧,完成属于我自己的作品,那就是我的愿望,也是我始终未了的梦想。”
果然如此啊。我闻言只是静静看着她,没有回答任何。
“你知道吗温予,在我们宏大的历史中,有很多很多人以自己的灵感为笔创作出足够打动人心的故事。他们编织出梦想般闪闪发光的世界,通过文字,为每一个读过故事的人提供遐想的余地,就像真的身处另一个世界遨游一样,从而获得为反抗不公而战斗的勇气和动力。而一直以来,我都梦想着成为那样了不起的人,让自己创作的故事被更多人见证到,让每一个看到我作品的人绽放哪怕只是一丝丝的笑容,或是通过共情而默默流泪……一直以来,我都是在书写这样的故事。”
“从来到这里来以后就一直吗?”
“嗯……”她笑着垂眸,然后轻轻摇摇头,“不,比那还要更加久远,以至于我都有点记不清最初的初衷了。但是写作这个爱好一直伴随着我,所以哪怕身处这个世界我也不会孤单。”
“可像这样真的可以吗,为了自己未了的愿望,在这里创作着所谓的故事,却不会有任何人见证到啊。”
她像是愣住了一瞬,兼并悲切与笑意的眼迎上我的时,她以平和的声线开口道:“就算是这样,我也要写下去啊。”
“因为我和大家约定好了,要一直写下去的。”
“那你的作品完成了之后呢?”
“完成之后,我就会离开。”纪瑾瑶抱紧了怀中的书,“那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的事情,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遐想,所以至少要等到作品完成……达成我满意的结局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我咬了咬牙,“你写的书,我可以看一看吗?”
她没有动作,隔了半晌才睁开澄净的双眼,望向我,笑得开朗:“可是我的书写在我的脑海里面,没办法给你看呀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我本想问一问,如果什么都没有写,那她每天持笔伏案所描绘的究竟是什么呢。
可这个问句并没有顺利问出口,因为纪瑾瑶用力摇了摇头,然后径自起身,打断了我想要问下去的动作。
“抱歉啊,温予,我不是很想说这个。今天就先这样吧,我有点累了。”
说完,她便别过头去不再看我,只是自顾自转身、将被子摊开,道了声“晚安”之后便睡下了,留下我停留在思绪中难以自持。
瑾瑶是真的很喜欢小说,这一点我一直看在眼里,也坚信不疑,可是当我问及她的作品时,她却闭口不谈,无论之前交谈时有多么滔滔不绝都不去顾及,又以这样一种方式逃避开来,这真的是传统意义上的爱好吗。
爱好……为她带来的真是只是快乐吗?
“那明天还要一起去采风吗?”我坐在床沿试探着发问。
“嗯……好。”背对我侧躺下的女孩如是回答。于是我悬着的心终究落下,太好了,看上去她并不是生气了啊。
所以那是因为我又说错话了吗?才会让她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。
我能够清楚地洞察到自己心理上的斗争,一方面,我很想问清楚她为什么这样抗拒交流写作的事情,然而在另一方面,我也感受得到我的理智在奏鸣警钟,告诫我不要再多管闲事,否则说不准又会重蹈覆辙。
我分明下定了决心不要自以为是的。
可是即便如此,在看到纪瑾瑶刻意掩饰悲切的神情时,我还是会更加倾向于前者。我不明白是什么让活得通透而直率的纪瑾瑶止步不前,也不明白为什么分明说了是朋友却还是要有所隐瞒。
她的乐观,她的通透,还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成熟都不是装出来的,就连时不时展现出小孩子一样的率真一面都出于真心,她和雪、和橘,还有我在这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亲人都不一样,因为我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世俗,我在现实中遇到的人中也有类似她这样的,他们都活得真诚而勇敢,天真而乐观,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达到的境地,明明之前我还很羡慕她可以这样坦然地思考问题,从来都不会逃避。
纪瑾瑶一定是在很幸福的家庭里面长大的吧,可那样早就离开人世,她是为此才困住了自己吗?
我隐约察觉这一定同她的作品——她所创作的故事脱不开干系,可既然她不说,就说明时机还未到,我不可以强迫她去剥开伤疤,因为哪怕是我,也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和她袒露。可我还是希望有那么一天,我们可以彼此坦白,不需要顾忌任何事情,只是单纯为了释然而坦白,而在她想清楚之前,我会留给她足够多的时间,毕竟我也不想再让自己没有分寸的问话随随便便就伤害到他人。
因为纪瑾瑶是我的朋友,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帮助的朋友,就像那时面对雪和橘一样……不,或许比那还要更加真挚,因为在得知事实后,雪和橘在我眼中就逐渐趋向亲人的领域,以至于早已同那个领域重合。
怀着这样的想法,我才能够稍稍踏实一些,我望了一眼身后似是睡熟的身影,叹了口气。
睡在这间小砖房的第二天,我辗转反侧,脑中回忆着各式各样始于不同人的声音。有雪轻柔的问话、橘率然的声线,还有刘姨以及其他亲人们、纪瑾瑶的……甚至还有外公和祖母的……
我忽然就很不甘:为什么人一定要吃这么多这么多的苦呢,苦尽甘来本是每个人的愿景,每个人都抱着这种想法支撑自己活下去,可也同样有那么多人抱着这种想法,在甘来的前一刻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