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再笑过,也没有哭过,好像被冻住了思维一样呆滞。我总会看见妈妈崩溃痛哭,心里也格外不好受。可我一定要装作平静才行,不仅是因为我擅于藏匿脆弱,也因为……如果我哭了,妈妈一定会更悲伤的。
半年左右,我终于能从那份麻木中抽身。一次,在外婆家小区的电梯里,我和小姨两人独处,她忽然问我:“你想姥爷吗?”
我愣住了,仿佛困住我的回忆伴着苦涩的情感再一度浮现。
“想。”
“姥爷去世前你没去看过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心情忽然沉重起来,这是我一生都不愿回想起的,名为遗憾的一部分。
“估计你们也都不想姥爷吧。”小姨背对过我,我瞥见她眼角的惨淡,“我们这每天都可想了,想到睡不了觉……”
后半句话夹杂着微薄的无力感,我又一次怔住,心底涌上酸涩的触感,不知该回应些什么。以至于之后每每回想起这句话,我都会克制不住地想好多好多。
为什么我这么害怕呢,为什么我看上去还是这样淡定呢。
遗憾是确确实实存在的,可在我心里似乎并未达到悔恨的地步。如果得以重新选择,我想我大概还是会选择不去见,况且就算真的有办法重新见到外公,我又怎么去面对那份隐隐不安的愧疚呢。
“这是在逃避吧,一定是为了保全自己不是吗……我自私又自利,根本没有做到什么去报答任何人啊……”在深夜里哭喊着却又极力压制住音量的我,低沉着声音失声呐喊着。因为我太差劲了……所以大家都讨厌我这样自私的人。
每天晚上我几乎都会哭,这份悲痛,渐渐从外公逝世的客观事实,随着亲人们不能明说的责备,变为了直直击中我内心敏感部位的一把把利剑。
从此以后,我不再是逝者眼中的我,我的优秀早散在了各个方向,无从寻觅,也无能为力。就算是外公见到现在的我,也会摇摇头说我不成器吧。
外公逝世后,妈妈就变了。或者说那之后所有亲人都变了,不仅脆弱,而且敏感。在外婆家的聚会总会令我感到压抑不已。
告别了逝者,就该向前看。这样简单的道理放在实践中根本就是无法做到的,什么叫向前看?把逝去这个事实抛到脑后吗?那为何我还会受到这样的斥责呢。是不是只要有人逝去就必定要让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伤害,哪怕这份伤害是他们强加给你、要让你务必体尝到的。
究竟有谁能做到忘怀,做到坦然呢?我不明白。
但无论如何,我一定是那个不受欢迎的存在吧。哪怕曾经所有亲人都那样关照我,可我太过自私了,不值得这份爱,也对满足他们的要求无能为力。
我没办法一直成为他们心中优秀的存在,我会胆怯,会冷漠,会逃避,我……我不该被这样看待,而且事到如今依旧被这样看待着。
考上了最好的高中,多才多艺、会体谅父母,性格开朗外向,还会帮助家里做事……那是他们印象里的我。他们印象里的我一直如此片面,甚至不知我为此挣扎了多久。
很久了啊。
我不是这样的孩子,可我又太想成为这样的孩子了,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包装自己,让自己真的变成他们所说的那样,在他们面前以调皮而不失体谅的形象鲜活着,同时生怕因为自己失误让大家失望。
那个不完美的我要是能死掉该多好啊,因为她总在深夜里造访,让我感到内疚自责,感到痛不欲生。
可我最终还是让他们失望了,以这样一种不计后果的方式。
梦终止于想法末端,我也不再拥有未来,因为我亲手撕毁了通往未来的机票。
如果每个人的性格自最初就已经敲定,那像我这样的人,如果从最开始就不曾诞生的话……
“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不是吗!不会有人痛苦,不会有人失望……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?”
这样的我……
已经是清晨了,我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,头脑昏昏沉沉,还隐约有泪挂在眼角。
记忆一点点同步回脑海里,直观感觉也开始复苏。其中有橘、雪、刘姨和那么多邻居们。
对了,我获得了重新来过的机会,所以我可以不必再像曾经那样狼狈地躲避逃窜。
“要是转生可以带有记忆就好了……”我喃喃道。不想忘记这些哪怕痛苦的经历,究其根本,我其实是想变得强大,摆脱自己的弱小的。
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到而已,怕自己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,这份对失去的恐惧超越了一切欲望,所以我放下欲望,变得无欲无求,只求一切不再改变。
我也有点怕失去了一切记忆与价值的我就将不再是我,这样一来我连赎罪的资本都不曾拥有,还谈什么新生呢?
“唉……”又习惯地叹了口气,看着星系恢复转动,从梦中延续来的落寞感渐渐消失,理性占了上头。
然后我就想起橘那个一起走走的邀约,虽然现在想来极其不同寻常,可我不可以装作察觉不到了,我必须要问清楚才行。
问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,想要实现什么……如果可以,完成这一切后,我们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吧。
是啊,我还拥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啊,我笑了笑,又振奋了一些,起身换上衣柜中一件莫兰迪色系的蓝色毛衣,又顺心意挑了一条过膝的深灰长裙,就准备出门。
谁知刚触到把手,我就感受到一股沁人的清冷,是熟悉不已的气息,我了然,明白这份清冷是源于谁。
果不其然,雪正着蓝紫色长裙站在门外,一看到我,她便露出熟悉的微笑。
“早啊,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