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。
有的熬不住,靠在桌上歇息。有的还在守岁,丝毫不见困倦。
姜柏枝的目光偶尔落在姜家人那边——祖父闭着眼,应该是睡着了。祖母靠在祖父的肩上,也睡着了。母亲与父亲没睡,正在低头私语。兄长端坐着,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。小怜趴在桌案上,已经熟睡。
看着看着,姜柏枝自己也困了。她掩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支着头,轻轻地闭上了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——从浓墨似的黑,渐渐变成深蓝,又泛起一层灰白。
黎明来了。
“贵妃。”李昭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随孤来。”
姜柏枝睁开了眼,微微一怔。她旋即起身,沉默地跟着李昭陵走出麟德殿。殿外,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夜的寒意。姜柏枝深吸一口气,那冷意从鼻腔直冲肺腑,让她彻底清醒。
李昭陵站在殿前的台阶上,望着东方的天际。姜柏枝站在他身侧,落后半步,也望向那个方向。天边,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正在蔓延。颜色很淡,淡得像水墨画里轻轻一抹,却又那样鲜明,鲜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元日了。”李昭陵说。
“是。”姜柏枝应道。
他没有再说话,她也没有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那片金红色越来越亮,看着黑暗一点点退去,看着新一年的太阳缓缓升起。那一刻,整个皇城都沐浴在晨曦之中。金瓦红墙,层层叠叠的宫殿,远远近近的楼阁,都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。
姜柏枝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云梦,元日清晨,祖父会带她登高望远,看日出。那时祖父会说:“弯弯,新的一年,要好好长大。”
她长大了。
长成了站在帝王身侧、看着同一轮太阳升起的贵妃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是百官陆续从麟德殿出来,在殿前广场上列队。元日大朝,就要开始了。
李昭陵转身,向殿内走去。
姜柏枝跟在他身后。
重新更衣,重新梳妆,重新戴上那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九龙四凤冠。凤鸣的手指很巧,将她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,将珠翠一一簪好。青嫱递来一支新的彩燕——是用金箔剪成的,薄薄的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娘娘,这是今日的幡胜。”青嫱轻声说,“按例,元日要戴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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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宫,元日大朝。
百官已列队等候,乌压压站了一片,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下。他们穿着簇新的朝服,戴着按照品级赐下的幡胜——金银的、罗帛的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姜柏枝的目光从那些幡胜上掠过。
她看见了谢家的位置。
空着的。
依旧是空着的。
谢清隽没来,谢老夫人也没来。
旧疾未愈——姜柏枝知道,那不只是旧疾。那是心疾,是隔着宫墙也无法愈合的裂口。
她垂下眼,不再看那个方向。
岁仗已备。
四头披锦的驯象巍然站在最前方,象背上坐着执旗的象奴,象身披着织金的锦毯,锦毯上绣着祥云瑞兽。它们那样高大,高大得让人望而生畏,却又那样温顺,温顺得让人心生怜悯。
李昭陵登上御辇,姜柏枝登上厌翟车。
车驾启动,跟在象车之后,缓缓向大明宫正殿而去。
车轮滚滚,碾过宫道上的残雪。沿途宫人皆垂首肃立,待车驾经过,便齐刷刷跪了一地。姜柏枝端坐车中,透过帷幔的缝隙向外看——那些跪伏的身影,那些低垂的眉眼,那些看不清的脸。
她忽然想,去年的今日,她在做什么?
大约是在云梦,在祖父身边。祖母会给她簪上新的彩胜,母亲会亲手做她爱吃的点心,兄长会带她去街上看热闹。那时候的元日,是热的,是暖的,是带着烟火气的。
而现在,她坐在厌翟车里,走在象车之后,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,走向那场属于帝王、属于权力、唯独不属于她的盛典。
车驾在殿前停下。
李昭陵下了御辇,踏上御阶。衮冕的十二旒珠垂落,遮住了他的眉眼,却遮不住那周身凛然的气势。
姜柏枝跟在他身后,同样踏上那长长的台阶。
百官跪迎,山呼万岁。
那声音如山呼海啸,一浪一浪涌来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姜柏枝站在御阶之上,看着底下乌压压跪倒的人群,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在做什么?
她怎么就到了这里?
“贵妃。”李昭陵的声音响起,低低的,只有她能听见,“随孤来。”
他伸出手。
姜柏枝看着那只手,顿了顿,终是将手放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