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开始。
繁琐的仪式,冗长的祝词,一次又一次的跪拜。姜柏枝像一具牵线木偶,随着引导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。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,那微笑像一张面具,牢牢贴在脸上,摘不下来。
终于,到了赐幡胜的环节。
破军捧着托盘上前,盘中是今日要赐给群臣的幡胜——金银的、罗帛的,堆了满满一盘。李昭陵亲手拿起一支金燕,簪在姜柏枝的冠侧,在彩燕幡胜的另一边。
“这是孤赐你的。”他说,“愿贵妃,新春吉祥。”
“……谢陛下。”
她屈膝行礼,声音平平。
李昭陵微微蹙眉,似是疑惑,似是探究。为何无论他做什么,姜柏枝都是这么平淡的反应?他不甚明白。
接下来是赐宴。
椒柏酒、屠苏酒、葡萄酒,各色酒盏一字排开。
没有桃花酒。
那只能看看屠苏酒了。
她想起从前在云梦,元日喝的也是屠苏酒。那时祖父会说:“喝了屠苏酒,一年无病痛。”她会皱着鼻子说:“好难喝。”祖母便会笑着递来一块麦芽糖:“那就吃块糖,甜甜嘴。”
她抬头,看向姜家人所在的方向。
他们坐在那里,离她很近,又很远。隔着满殿的灯火,隔着满座的人影,隔着那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祖母正看着她。
隔着那样远的距离,姜柏枝看不清祖母的表情,可她就是知道,祖母在看她。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连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袖。
姜柏枝寻了个由头,暂时离席,走到殿外的回廊上。
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未散的寒意。天色已经大亮,太阳高高挂在东边,将整座皇城照得金灿灿的。
她站在回廊上,望着远处起伏的宫墙,久久不动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是青嫱。
“娘娘。”青嫱的声音低低的,“外头冷,披上这个吧。”
一件斗篷轻轻落在姜柏枝肩上。
姜柏枝笑了笑,那笑容淡淡的,像天边的云。
她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去。
殿内依旧热闹。李昭陵正与几位重臣说话,见她回来,目光便移了过来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姜柏枝看不真切,也不想看真切。
她回到座位,端起面前的酒盏。
大典终于结束。
姜柏枝回到云梦宫时,已是午后。她拆下沉重的冠髻,褪去繁复的礼服,换上寻常的衣裳。
她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是远处起伏的宫墙,是她怎么也看不透的、属于这座皇宫的日升月落。
殿外,有宫人在换桃符。
旧的桃符被取下,新的桃符被贴上。那桃符上画着神荼、郁垒二神,怒目圆睁,手持刀斧,像是要将一切鬼祟都挡在门外。
姜柏枝看着那新贴的桃符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云梦,除夕夜祖父也会亲自换桃符。她会站在一旁看,看祖父用刷子蘸着浆糊,一下一下涂在桃符背面,然后郑重地贴在门框上。
贴完了,祖父会拍拍手,说:“好了,鬼进不来了。”
那时她信。
现在,她不信了。
魑魅魍魉,就藏在人群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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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柏枝以为,她会这样困在宫里,过着古井无波的生活。可,她猜错了。正如上天将她打入深渊,上天又似乎想将她救出水火。上苍给了她一次机会,端看她能不能握住。
这个机会,就是祭祀典礼。
正月初六,京郊祭礼,随行不过一两千人。按例,嫔妃须随驾前往。姜柏枝坐在车中,听着车轮碾过官道。还好,这一次,她是和李昭陵分开坐的。
那是个晴日,天很蓝,蓝得不像正月的天。一驾驾马车驶向山谷,而远处山林深处,有几百双眼睛正盯着这支队伍。他们匿在山石之后,匿在林木之间,匿在层层叠叠的枯叶底下。
他们在等,等队伍走过那片山谷,抵达外面的祭场,等禁军放松警惕,等最恰当的时机。还有十几人骑马守在山脚,随时准备接应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呼呼的声音。
像是什么人的低语。
姜柏枝在车中睁开眼,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,她掀开车帷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。她又放下车帷,闭目养神。今日起的有些早,还有些困倦。
车驾继续向前,向那片山林,向那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