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坐在谢氏的位置旁,而是坐在了姜柏枝原本留给她自己的位置上。
因为,谢家老少,根本没来。
“娘娘,谢老夫人和谢大人都是旧疾未愈,是以没来。”青嫱在身后轻声禀报。
姜柏枝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向那个方向看去。
到处都坐满了人,到处都是觥筹交错、笑语喧哗。只有那两个座位,空空荡荡,像两个无法愈合的缺口。
她望着那两个空位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被握住了。
李昭陵的手,温暖而有力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殿中起舞的宫人身上,可那只手,却握得那样紧。
在最显眼处,所有人都能看到李昭陵对姜柏枝的偏爱——他连她的手都不愿意放开。
五位妃妾自然也看到了。她们投来的目光里,有艳羡,有嫉妒,有不甘。可除了这些,她们什么也做不了。
姜柏枝任由他握着,没有抽回。
不是顺从,是懒得挣。
献礼结束,便到了歌舞。除夕大傩是众人最熟悉的项目。
大傩又称驱傩,是驱鬼的仪式,从远古便流传下来。辞旧迎新之际,驱傩便是要驱除宫里一年的晦气和疫病,好干干净净地迎新年。
太常寺众人上来时,连姜柏枝也被吸引住了。
她从小长在渭水河畔,没见过这样声势浩大的舞乐。
仪式最中间的人,称为方相氏,是这场仪式的主角。他披着熊皮做的衣服,戴着黄金做的面具,面具上绘着四只眼,在烛火映照下,那四只眼仿佛真的在转动,俯瞰着殿中众生。
他与这满殿锦衣华服格格不入,却流露出一种原始的、神秘的野性之美。
方相氏并非手无寸铁。他一手拿剑,一手拿盾,既能护身,又能驱鬼。他跳着奇异的舞蹈,嘴里唱着古老的咒语,那声音低沉而悠远,像是从千百年前传来。
他周围簇拥着数百个小童子,叫做侲子。十岁出头的年纪,相貌昳丽,是从黄门里精心选出来的。他们身穿黑衣,头绑朱红抹额,浑身上下涂着朱砂。手里拿着鼗鼓,一摇就咚咚作响。
仪式开始,众人齐动。
有太监举着灯,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。有人烧竹子,噼里啪啦——这便是“爆竹”。在爆竹声中辞旧岁,是大雍朝的传统。这些声响,也是用来吓跑鬼怪的。
方相氏唱着咒语,周围的童子一齐合唱。姜柏枝听了半晌,才隐约听明白——
“甲作食凶,胇胃食疫,雄伯食魅,腾简食不祥……”
唱的是神兽食鬼怪。神兽将鬼怪吃尽,则世间和乐,来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还有道人拿着拂尘,在正殿四处洒扫,这叫做驱除尘埃,也就是驱走藏在其中的鬼怪灾厄。做完这些,他们便去宫外的走廊,将拂尘丢进火盆,寓意消除尘秽。
大傩结束,接下来便是守岁嘉礼。
皇帝赐宴,御膳井然有序地上来。姜柏枝再次看向姜家人。
和乐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他们——那些积压多日的阴霾,终于暂时散去,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意。守岁烛的光映在他们身上,祥和而温暖。
姜柏枝的心陡然一松。
她有了些胃口,垂头看向自己桌前的膳食。
桌上有五辛盘——大蒜、小蒜、韭菜、芸苔、香菜,五样带辣味的菜。“新”与“辛”谐音,这些菜能驱除身体的湿气。人们相信,湿气便是晦气、浊气。所以守岁,五辛盘是必须要有的。
姜柏枝不爱吃这些,便让人将五辛盘挪远了些。她取了点麦芽糖,甜甜腻腻的,味道不错。旁边放着两种酒,一种是屠苏酒,一种是她喜欢的桃花酒。
屠苏酒是用大黄、白术、桔梗、蜀椒这些药材泡的,药效虽好,味道却不如桃花酒。姜柏枝将桃花酒一饮而尽,屠苏酒只抿了一口。
她悄悄让青嫱将剩下的屠苏酒拿下去——若是李昭陵忽然要与她碰杯,她要如何?
她现在对李昭陵,当真是发憷。猜不透他的心思,她便处处落了下乘。
用完膳,便是藏玉钩的游戏。天子嫔妃在上,各怀心思,端坐静看百官热闹。
这一夜,宫里到处是烛火,到处是笑声。
姜柏枝坐在最显眼处,看满殿繁华,听满堂欢笑。
她想,今夜是除夕。
辞旧岁,迎新年。
她也要辞旧岁,迎新年。把那些压在心上的、沉甸甸的旧事,都留在今夜。明日醒来,便是新的一年。
愿新年,胜旧年。①
她在心里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