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什么?”
“陛下既为天地共主,那必然是天地间最顶天立地的大丈夫。”姜柏枝的语气愈发轻柔,像是真的在替李昭陵着想,“大丈夫,又怎能咄咄相逼呢?”
李昭陵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咄咄相逼?”
姜柏枝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绽放在她脸上,竟有几分从前的影子。
李昭陵看得一怔。
“是呀,陛下,咄咄相逼。”姜柏枝轻声说,“妾之前的事,陛下清楚得很。妾从往事中走出来,尚且还需要些时日。这些,陛下不是知道的么?”
李昭陵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给了妾一些时间,妾也在慢慢改变。只是恕妾之过,妾还没全然改变。”姜柏枝垂下眼睫,声音低低的,“今夜,妾斗胆与陛下剖心置腹,是因为,妾相信陛下,一定会再给妾一些时间的。”
她抬眸,目光柔柔地落在李昭陵脸上:“难不成,妾所想的陛下,不是这样的人么?”
殿内寂静了片刻。
李昭陵深深地看着姜柏枝,无法反驳她的话。她说得这样柔,这样软,这样处处为他着想,他若再强行留下,倒真成了她口中“咄咄相逼”的小人了。
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臣服,而非强扭的瓜。若连一小小女子都收服不了,他还当什么一国之君?
这般想着,李昭陵心中的怒气便也消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他凝眸,意味深长地说,“孤便再给你一些时间。等你心甘情愿的时候,孤再来向你索要报偿。”
报偿?
什么报偿?
姜柏枝微微蹙眉,还来不及细想,李昭陵已经站了起来。她连忙起身,屈膝恭送。
李昭陵向殿门口走去,经过姜柏枝身边时,他忽然停住。他微微俯身,凑到她耳畔。
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,有些痒。姜柏枝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笑了笑,是低沉的、悦耳的笑声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你记不记得,初见时你说过的话?‘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’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敲进她耳里。
“现在,你瞧,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?”他直起身,看着她的侧脸,又笑了笑,“好好思量这话罢。孤放着六宫不管,独独在乎你一人。你若识趣,就该明白的。”
语毕,李昭陵朗声一笑,大步离去。
姜柏枝保持着屈膝的姿势,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凤鸣轻声唤她,她才慢慢直起身。
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将掌心扣得泛红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却燃着许久未见的怒火。她望着李昭陵离去的方向,目光阴恻恻的,恨不能将其吞食活剥。
她听明白了。
她听得明明白白。
桃花,是李昭陵手中的权力。他要她及时抓住这权力,免得等它溜走。
可更重要的——
桃花,是她。
她就是李昭陵手中的那枝桃花。她本好好地开在枝头,却被李昭陵瞧见。于是,他不顾她的意愿,将她折下,还美其名曰,为了她好,为了留住她的美。
姜柏枝的心里翻江倒海。
她忽然痛恨起当初的自己。那时的她,站在桃花树下,笑吟吟地吟出那句诗,哪里会想到今日?她折了满枝桃花,将其捧在手上,那是她的欢喜。如今那欢喜,竟成了她的业报。
那桃花好似一枚回旋镖,在空中飘荡了许久,终于绕了回来。带着桃花零落的执念,带着她不得不偿还的因果,它回来了。
现在,那枚回旋镖,深深刺进了她的眉心。
姜柏枝忍无可忍,抓起李昭陵用过的金杯,狠狠掷在地上。
金杯滚落在地,骨碌碌转了几圈,没有碎。
殿内却已跪倒一片。
“贵妃娘娘息怒——”
她站在一片跪伏的身影中间,望着那枚静静躺在角落的金杯,忽然觉得可笑至极。
李昭陵要她识趣。
可她的趣,早在被他折下枝头的那一日,就已零落成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