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云梦宫。
姜柏枝坐在铺满枣桂的红婚帐内,紧紧握住金丝绣凤团扇。她绷紧身子,一动也不敢动。她很害怕,害怕李昭陵的到来。
她如何能不害怕?
红烛帐暖度春宵。
曾经这是她红了双颊想都不曾敢想的缱绻美梦,如今却成了她挣也挣不脱的噩梦。一想到此,胃里便翻江倒海,呕也呕不出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这时候,殿门口的内侍禀告——
“陛下至!”
李昭陵踏步走来,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珠帘,落向姜柏枝。笑意染上他的眉梢,那双丹凤眼流转着潋滟波光。这一刻,他难得的柔和,仿佛不是生杀予夺的君王,而是位风流蕴藉的贵公子。
他穿着绛红衣裳,面上微微熏红。今日是个好日子,费了这许多功夫才将姜柏枝迎进来,他也多饮了几杯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何况洞房花烛,他亦不能免俗。
恍惚间,李昭陵好似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。那时,他还是先帝最爱重的太子,莫说打马御街,便是策马皇宫,亦不为过。这样的自己,是多久没有见到了。
李昭陵望着姜柏枝绰约端坐的身影,心湖便也微起波澜。他想上前去,与她诉衷情。他想告诉她,那时春来,桃花满枝,她便入了他的眼。
他不是不知道,她心中有怨、有恨。可那又如何?爱恨嗔痴,本就是红尘世俗的浊物,能起什么用呢?倒不如两相忘却,得个干净。如今,木已成舟,她只能陪伴他的身侧。
他只要她的人就成,至于她的心在何处,重要么?他给她贵妃之位,给她皇后玺绶,给她摄六宫事的大权,她还有什么不满,还有什么遗憾?待来日,她诞下龙子皇孙,成了母亲,这一切过往,都将消散。
李昭陵是如此自信,以至于他忘了,哪怕是帝王,也是人,也该受命理纠葛。他的未来,正如那句——
『高山俯首,帝王折腰,天命难违,因果不饶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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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李昭陵的步步逼近,姜柏枝的心也越跳越厉害,几乎要跳出来。她以为他就要走过来,靠近她,摘下她的团扇。倏然,他停住了,停在了不远处。
随后,宫女鱼贯而入。然后是几个身份贵重的命妇跟在最后,其中最中间、最年迈的,是如今楚王的祖母,楚王老太妃。
老太妃曾抚养过先帝,先帝欲册封老太妃为太后。
但老太妃贤德,以“非圣母”“非母后”之名,固辞不肯受。先帝感念其恩,命楚王一脉长留雍都。并册封老太妃为宗室命妇之首,食邑三千,秩比亲王,特许见天子不拜。李昭陵虽为帝王,亦须恭唤一声祖母。
原来还有礼未成呢。
姜柏枝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几位命妇皆是以全福人的身份进宫,但因着这封妃大典的内情,谁都提心吊胆、不敢多言。楚太妃就没那么多束缚了,她是过来人,看得更明白些。
李昭陵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强娶姜氏女。只能说明一点,他心仪姜氏女。这世间情爱原就如此,说不得对错。只是可叹呀,李昭陵少年遭变故,落得如此性情。只怕日后,有的苦头吃。
想到此处,楚太妃暗叹一声。但此时此地,可不许丧气。她又强打起精神,对李昭陵笑言:“九郎到底长大了,今日之情景,若你父皇在世,定会欣慰。祖母没甚好说的,只愿你们夫妻圆满。”
夫妻。
李昭陵一怔,随即正了神色,朝楚太妃道:“谢过祖母。”
至于姜柏枝,半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“好了。”楚太妃对宫婢道,“还不快为陛下与娘娘呈上合卺酒?”
宫婢立刻出列。
楚太妃沿着葫芦的印记,破开葫芦,将葫芦分成两半。两半葫芦由线连接,寓意夫妻不分离。随后,另一宫婢上前,将壶中之酒缓缓倒入。
这之后,李昭陵坐下,就坐在姜柏枝身旁。
姜柏枝喉中的呕意又在上涌,她心口处疼得厉害,她几乎是喘不过气来了。周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,她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的变化。她所有的动作,只是在遵循本能。在这煎熬中,唯一让她清醒的瞬间,是饮酒的那刻。
出乎她意料的,不是烈酒。有些微甜,不呛鼻子,不辣喉咙,像是果酒,可,不是。因为她知道这是什么——她尝出来了,这是桃花酒,是桃花酿,是她最喜爱的桃花酿。
桃花酿……
姜柏枝想到这,几欲落泪。又是桃花,她怎么与桃花绕不开了呢?若是她早知道是这样,她绝不会去摘桃花。她一定,此生此世,见到桃树便绕道而行。
“请贵妃娘娘却扇!”
楚太妃笑着说。
在如此喜庆的时候,楚太妃笑成一朵花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。然而,在她看清楚姜柏枝的面容时,她愕然了,笑容也不由得收敛。因为,姜柏枝……在哭。
这喜意与她格格不入,她如同落进了冰窖。她遵从楚太妃的话,缓缓移开团扇,将满是泪的脸庞露出。多么讽刺啊,她竟然在哭。一步登天、众人艳羡的贵妃娘娘,竟在她的大婚之夜,悲伤难抑,无声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