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似一场噩梦。

好似骤然从梦中惊醒。

姜柏枝的三魂七魄彻底清醒，她迷茫地看向四周。大雪茫茫，纯白洁净，遮盖所有罪恶。百官跪了一地，妃嫔跪着，宫婢太监也跪着。但没有一个，是姜柏枝能依靠的。

这是哪儿？

这应是哪儿？

这并不是她的心安之处。

害怕与恐惧一起涌来，这里没有姜柏枝的亲眷，一个也没有，有谁来这儿呢？有谁能在这呢？她是贵妃，身着华服，尊贵至极，身边却连一个知心人也没有，何其荒谬，何其可笑。

祖父，爹，娘，伯父，小怜，兄长……

谁都没来。

姜家人不想来么？

不，他们是来不了。

这么多天没见过姜柏枝，他们也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全和康健。

可是，李昭陵将他们全部都禁足在家中了。今日是封妃大典，李昭陵决不允许，他谋算了几个月的事，毁于一旦。姜柏枝才答应他成为贵妃，若是她看见姜家人，思及往事，反悔了，可如何是好？

亲眷见面，何时都能见。待封妃后两日，他自会下令让姜家人入宫，以彰显对姜柏枝的恩宠。

姜柏枝真想放声痛哭。

今日，她刚满十八岁。

她能清楚地察觉到，过往十七年的那个自在洒脱、不拘无束的自己，烟消云散了。她不想入宫，她不想和其他人分享一个丈夫，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。

如果可以，她想抛下大典上的一切，转身离去。

她不要成为贵妃。

她不想成为贵妃。

成为贵妃后，斩断前尘，彻底与从前分割。成为贵妃后，她与谢清隽，桥归桥，路归路，再也没有过去，再也没有未来。成为贵妃后，她要守着一座皇城，孤独终老。

谢清隽……

子霁……

她已经许久没有见着他了。

心有所感的，姜柏枝朝着偏西的方向望去，猝不及防，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。丹凤眼，含情目，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何人。她见过这么多次，怎么会忘呢？

是，谢清隽。

他怎么会在这呢？

姜柏枝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
这个位置，是雍都长公主李云微的。贵妃与长公主同居一品，李云微也不必跪迎。她站在那，静候姜柏枝。可姜柏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她竟这样大胆，借着人流的遮掩，将谢清隽给带进了宫。

李云微就不怕，她看见谢清隽，触景生情，闹出乱子么？

她为了谢清隽如此，若是惹恼了她的兄长，一定会被惩罚。这么做，值得么？李昭陵对于李云微，仅仅有一丝的血脉同胞之情，那还是因为他们同父同母。

这么做，是值得的。

李云微想。

无关乎谢清隽恋慕谁，无关乎自己是否会伤怀。只要能让一对有情人相见，哪怕是生别离，也是值得的。天家欠谢清隽的太多，她是天家女，便是想偿还，也是偿还不尽的。

今日是姜柏枝的封妃大典，她知道谢清隽必然痛彻心扉，她知道谢清隽不愿躺在床榻上喝着苦涩的汤药，她也知道，谢清隽最最想见的，是姜柏枝。

所以，她带他来。

她一定要带他来。

兄长可以不顾礼法，但她不能。亲眷之间，怎可如此凉薄算计？

雍都长公主的车辇停在不远处，车辇内，谢清隽伏卧其中。帷幔撩开一角，恰恰够谢清隽看尽这封妃大典。看见姜柏枝，他微微勾起唇角，却牵扯了伤口，令他痛不能自抑。

姜柏枝今日，盛装打扮，姿容妙丽，比之前任何一日都要好看。但她的脸上，丝毫没有笑意。谢清隽了解姜柏枝，她不喜欢华服，也不喜欢珠宝首饰，她喜欢在山野间游玩，如那里自由生长的精怪。

可今日之后，她再也不能了。

想到此，便是谢清隽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四目相对。

二人怔然。

他们许久未见了。

真没想到，明明是天定的良缘，却落得个如此结局。回想起当初告别，只道是平常。再见，已是姜柏枝的封妃大典。她要成为他人妇，还仅仅是妃妾……

姜柏枝的胸口在泛疼，她的眼眸贪婪地望向谢清隽露出的每一寸肌肤，他吃了许多苦，瘦了很多。天牢里的日子不好过，也不知道他的伤口怎么样了……

如此多的情绪，全部交织在一瞬间，揪得她心口堵得慌。

再回过神时，李昭陵已经朝前走了一步。姜柏枝回头，他目光沉沉，隐含薄怒。在如此重大的场合，驳了天子的面子，即使是姜柏枝，也必须脱掉一层皮。

先不论姜柏枝自己，她早已舍弃自身。她的所思所想尽数消弭，她活在这世上，不过行尸走肉，还有什么意思？若要问她做什么，唯有搅乱后宫，唯有护佑亲族。

然而现在，她第一个想到的，还是谢清隽。

不行，不能让他发现谢清隽。若是发现，定会给谢清隽带来更多麻烦。

这是姜柏枝心中唯一的念头。

心思盘旋着，动作更快一步。她转身，将自己涂了蔻丹的手，递给了李昭陵。李昭陵紧紧握住她的手，不由分说、不容抗拒地带着她朝前方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