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，大雪，雪如鹅毛，铺成薄薄的一条通天路。贵妃尊位，李昭陵给姜柏枝的是半幅皇后仪仗：寺人小臣抬轿，宫婢跟随，姜柏枝盛装坐于其上。

她的神色无波无澜，平静至极，仿佛古井。她是漫天大雪下的一尊冰玉神像，借此辉煌，永永远远地锁进九重宫阙，成为天家的物件，成为囚鸟中的一只，成为一张张人皮面具中的一个。

这，有什么好的呢？

天子欺瞒天下，才有了所谓的“神女”。

鸾凤殿前，百官跪迎。

因着封妃，其余的妃妾也提前解了禁足。她们低头垂眉，安静跪着，至于心里怎么想，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。

昭容王柠一出来，简直要气昏了头——这才多久的功夫，没成想谢清姝就被封为贤妃，位居四妃之首，狠狠压了她一头。至于今日的姜柏枝，更是了不得。初见她时，不过是小官之女。如今，也不知走了什么运气，被封为贵妃。这封妃大典，还是为她而准备的！

荒唐！

尽管王柠气愤至极，她仅存的一丝理智还是按捺住了她的火爆脾气。天晓得，若是她在今日的封妃大典上惹出什么乱子，令李昭陵失了颜面，那可就不是后宫争宠了——帝王大怒，王氏都得被她连累。

呵。

且由着这姜氏得意，她一个小官之女，能成什么气候？贵妃，能当上算什么本事，当得稳才行。等他日失了陛下的恩宠，德不配位，被拽下来，还不是理所当然的？姜氏，她有什么，她凭什么？深宫之中，若想待下去，家世才最重要。

说来。

啧，啧。

这谢清姝蠢得让人发笑，亲手把自己的嫂嫂送进了宫。要嫂嫂进宫分宠？哪有这样的道理？这下好了，赔了夫人又折兵。也不知她两个发什么疯，脸上都各有一道伤疤。

这不是更蠢么？

后宫女子，以色事人，色衰而爱弛。花尚且没有百日红，她俩倒好，鹬蚌相争、起内讧了，一人一道伤。难道陛下会喜爱？不见得。哪怕现在喜爱，将来可不一定。

蠢死了。这下好得很，便宜她了。且等着吧，她会好好收拾她们的。

王柠这样想着，差点笑出声。

再说谢清姝，她低着头，听着姜柏枝的步摇声，清脆，悦耳，动听。她不由得陶醉，不由得闭眼，她想象着，这是她的贵妃大典。是她，被封为贵妃。是她，穿着贵妃礼服，被授予金册金宝。是她，与李昭陵并肩而立，受百官朝拜……

“诸位臣工……”破军的声音悠扬，仿佛从远处传来，“行参，三拜贵妃娘娘。”

“臣等参见贵妃娘娘，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
诸臣叩拜。

“诸臣平身。”破军又道，“贵妃姜氏，上前跪候听封。”

“妾在。”

姜柏枝的声音冰冷得如屋檐下的冰棱子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谢清姝正陶醉幻梦，幻梦遽然而碎。这梦碎得太快，以至于她想挽留都不得。如瞬间溺水的人，她喘息艰难。她的心口好像如烟花般展开了，疼得她四肢发颤。

疼。

好疼。

到处疼。

哪里都疼。

剧烈的疼痛之中，包裹着熊熊燃烧的妒火与愤怒。

这一切，都原本是属于她的。如果没有姜柏枝，这一切都是她的。她才是国母，她才是天子生母。她贤名昭著，毓出名门，是理所当然的贤后啊。便先不是皇后，也应是贵妃，是后宫第一人。

现在，都被姜柏枝夺走了。

不知姜柏枝用了何种手段，让李昭陵对她心驰神迷。哪怕她从未对李昭陵有过好脸色，李昭陵还是如此喜爱她。喜爱到，为了她做出这种种……

谢清姝紧紧攥住手，她的手心发疼，她的心更疼。

她把姜柏枝当作挚友，当作嫂嫂，当作深宫之中的温暖。可姜柏枝呢，她怎么能如此背叛她？姜柏枝明知道她爱慕李昭陵，还是答应成为李昭陵的妃妾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她不去死？

……她怎么不去死？

念头浮出的一瞬间，谢清姝的呼吸陡然停止。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，似是惊愕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恶毒的念头。她怎么可以这么想，她怎么可以诅咒姜柏枝去死？

若非众目睽睽，若非封妃大典，谢清姝只怕要扇自己几巴掌了。

弯弯……

她怎么可以让弯弯去死呢？

谢清姝的心几乎在发颤。

破军的声音在继续——
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星云垂曜，万物茁然，必有神女应世。兹有云梦姜氏女，毓秀钟灵，慧心贞静，姿若姑射山巅之雪，行似洛水云间之月。天示祥兆，为神女临凡，护佑山河，此实乃天眷大雍之吉徵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