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昔有娲皇嫘祖,德容昭著。今神女现于盛世,自当入奉内帷,上承天意,下安民心,协理阴阳。尔姜氏既承天命,册封为贵妃,居椒宫之尊,掌兰殿之仪。尔其钦哉,永绥福履。”
“妾姜氏,听命,遵旨。”
姜柏枝柔声行礼道。
奉上金册金宝,破军道:“请贵妃娘娘起身,与陛下一同,再受百官朝拜。”
姜柏枝于是起身。
但她寸步未动,而是看向李昭陵,定定说道:“请陛下,盟誓。”
盟誓?
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,李昭陵也不悦蹙眉。
姜柏枝不顾众人的反应,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,她缓声说:“天赐我降世,为江山社稷、百姓庶民之福祉。但我入凡尘、降世间,为血肉之躯,自然应当遵循世间法理。”
“我入宫,为大雍之贵妃,定然护佑大雍。但在此前,我为云梦姜氏女,父母尊长生我养我,此恩此情,何以报之?且,姜氏与谢氏同属洛河渭水,素来亲厚。谢氏此年,更是多番襄助姜氏。此恩,又如何报之?”
“我知陛下心怀寰宇,此恩此德,于陛下而言,不值一提。然,妾生于洛河,姜氏生养之情,谢氏与姜氏提携之情,妾日夜不敢忘。念之,忧之,若妾日日如此,何以行为妃之德?”
“是以……”姜柏枝再次说,“若陛下一定要我入宫为贵妃,那,请陛下盟誓。请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与我保证——有雍一朝,陛下不得诛杀姜谢族人。若违此誓,国祚不稳。”
此话一出,立刻激起了众多官员的反对。
如此一来,姜谢两族,不就有了免死金牌了么?
若说姜氏一族,还能明白些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陛下爱重姜贵妃,那提拔姜氏一族,也还算正常。可是又为何牵扯上谢氏,谢氏可是陛下的母族。况且,姜谢两族还差点……
这不是生生打陛下的脸面么?
李昭陵身边的破军、贪狼、巨门与禄存,神色不明,都按住了身侧的剑柄。宝剑一出,除非见血,否则,绝不回鞘。他们相信,李昭陵再怎么喜欢姜柏枝,也不会为情乱智。
李昭陵原本也这样想的。
他本应叱责姜柏枝,可看到她难得明亮清澈的双眸,施了脂粉也难遮盖的脸色,以及金石玉器压住的、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,他忽然怔住。心弦,极快地拨动了一下,有点微微地怔住。
姜谢两族,乃是大族,事关前朝,他怎么会杀呢?
他既然不会杀了姜谢两族,这誓言,又如何算得上真正的誓言?
罢了。
既然无碍,那么,任她高兴便好。他已经顺心遂意,也该让她开心些了。
寂静片刻后。
李昭陵挥了挥手,如是说:“孤应允你。”
随即,他朝姜柏枝伸出手。语气依旧不容置喙,可这一次,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。他想笑得柔和些,像那些温润君子那样——可他不会。那笑意僵在脸上,生硬、冷凝,像一个不习惯低头的人,第一次试着弯腰。
“过来。”
李昭陵说。
姜柏枝不动。
她垂眸,视线落在那只手上——就在不远处。她没有接。
她应该将手置于其上么?
不应该的。
可她有得选么。
没有。
已经到了如此地步,箭在弦上而不得不发,破镜难重圆,一切都回不了头。已经到了这种地步,她还在犹豫什么,她还在踌躇什么呢?她的一辈子,不是已经毁了么?
姜柏枝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。
盼啊盼,她还在盼什么?
她盼。
她如何不盼?
今日是腊月十三,是她的生辰,是她十八岁的生辰。
她记得,自己满心欢喜地来到雍都。她记得,自己十七岁时所有的期盼与梦想。她还记得,她要在腊月初十与谢清隽成婚,婚假赶上年末。他们这对新婚夫妇,会在一起很久。
她特意选了初十成婚,这样,十三回门时,赶上阿爹阿娘阿兄他们为自己庆生。在众人的陪伴下,她长大一岁,从姜家的女儿,成为谢家的新妇。
这是她的期盼,她的希冀。
可怎么真正到了这时候,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呢?
这与她的想象,半点无关啊。
她想落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