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陵的脸沉了下去。
他盯着那张泪痕满面的脸,指节攥紧,又松开。他想发怒,可那怒火冲到喉间,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说不清这是什么,这是某种他从未尝过的、被人从心底推开的滋味。
他原以为只要她的人就够了。
可此刻,她分明就坐在他身边,他却觉得,她离他比任何时候都远。远到,他伸手也够不着。
李昭陵握紧了拳,沉声问:“姜氏,大喜的日子,你哭什么?”
他的语气压得很平,可那底下,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一丝近乎无措的东西。
姜柏枝没有看他。
她抬起眼,目光穿过他的肩膀,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。那双眼睛是干的,泪还挂在脸上,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悲伤。就只是空。
空空的。
李昭陵霍然起身,转向宫婢和命妇:“都出去!”
他的声音像炸雷,宫婢们吓得一颤,连滚带爬地往外退。命妇们也低着头退下,楚太妃走在最后,临出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李昭陵,也看姜柏枝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叹了口气。
情之一字,囚困的,何止是她,还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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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姜柏枝,你哭什么?转过来!孤命令你,转过来!”
李昭陵站在姜柏枝面前,外厉内荏。
姜柏枝擦了泪,转过头,低垂眉眼,不看李昭陵。
良久的寂静。
“你为何哭?”
许久后,李昭陵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柔和。
姜柏枝不语。
在李昭陵的追问之下,姜柏枝抬头,看向他,微微一笑,很是讽刺地反问:“妾为何哭,陛下不知道么?”
李昭陵看着她的笑容,心口像堵了一口气,出也出不来。成婚的喜悦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地的挫败。这并不是他期待的画面,可他要如何做?
这位顺心肆意的君王,头一回尝到碰壁的滋味。
姜柏枝又说:“礼已成,陛下该走了。妾身子虚弱,陛下是知道的。既然如此,妾如何能侍奉陛下?陛下离了云梦宫,去哪儿都成。”
姜柏枝在赶人,李昭陵听出来了。
他的怒火终于汹涌地爆发。
他没有想到,她敢赶他。她到底知不知道,站在她面前的,是一代天子。而她目无君父,她不要他的眷顾。
“你……”
李昭陵压住怒火,想说什么,却再次注意到她疲惫的神色与消瘦的身体。话到嘴边,戛然而止。他终是选择退让,带着一身寒气与薄怒,离开了云梦宫。
他的离开,引得云梦宫众人,乃至六宫震动。但对于姜柏枝而言,他离开,才是最好的。
姜柏枝摘下满头的首饰,一件一件,放到妆台上。金的,玉的,点翠的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。她看着它们,嘴角又扯了扯。她未宽衣,只和衣躺在床上,喜床并不平整,喜枣花生铺得很厚,硌得她难受。可她连拂去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几日的惊涛骇浪,耗尽了她的力气。
她蜷缩起身体,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密封的香盒,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根浮木。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昏沉中,她好像看见了桃花,看见了山涧,看见了那个穿青衣的人,远远地站在那里,对她笑。
她想跑过去,可脚底下是软的,一步也迈不动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,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漫天的桃花里。
再次睁眼,是被阳光刺醒的。熹微的日光透过窗棂,又穿过珠帘,晃晃悠悠地落在她脸上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这宫中,只有新册封的云梦宫之主贵妃姜氏,再无姜柏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