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云梦宫。
谢老夫人昏迷不醒,李昭陵不肯见人。这一刻,李云微心中想到的,只剩姜柏枝了。她来宫门口,恰巧遇上了谢清姝。谢清姝一见她,自觉理亏,目光闪躲地偏移了视线。
她应是刚见过谢老夫人,急急赶过来的。
想起这一连串的变故,李云微怒上心头。顾不得表姐妹的情分,她横眉冷对:“昭仪娘娘可安好?宫内外乱得不像样,昭仪娘娘竟也坐得住。呵,也不知午夜梦回,昭仪娘娘可否安寝?”
“琴瑟……”谢清姝变了脸色,慌乱一瞬,讷讷不敢言,“你素来知晓我的,连你也不知我的苦楚么?我是被逼无奈、无可奈何,我的本意并非如此。兄长关入天牢,母亲昏厥,我亦忧心不已。你我至亲,你何苦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说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苦衷,我不知道。”
李云微连抛三句,掷地有声。
高喝之后,李云微不愿再与谢清姝交谈。她走进云梦宫,留下谢清姝一人在原地踌躇。李云微在这,她不敢上前。她本是要劝说姜柏枝的,既然李云微先到,她就等上一等。
她二人皆是为了谢母与谢清隽,与其说是劝,不如说是要姜柏枝退让。
这劝,注定徒劳。
甚至,压断了姜柏枝最后的一根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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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云微和谢清姝无功而返、相继走后,姜柏枝侧靠在躺椅上,目光无神。
她们说,谢清隽被关进大牢,生死未卜。她们说,嬢嬢为了给谢清隽求情,昏倒在神龙殿前。她们已经离开,她们的话,却还在她的耳畔回响。
她想让她们停,却根本停不了。
因为名分到底没定下,李云微说得含蓄隐晦,她这般说:“姜娘子,事已至此,不如……将错就错。子霁身受重伤,不能在牢里耗着,需及时带回府中医治。我知你们心意想通,但……终归殊途。”
谢清姝说得更直白些,她言辞振振,说得那样理直气壮:“弯弯,母亲年迈,你忍心看她这般吗?兄长要与陛下抗衡,他的下场,你也看见了。此时,若你不低头,兄长怕是会死,母亲怕也活不过去了。你将身负两条人命,你可安心?”
“安心?”姜柏枝生生被谢清姝给气笑,她讥讽道,“那你呢,你可安心?你的母,你的兄,落此境地,皆拜你所赐。你言之凿凿,可想过,这些是你一手求得——连我的困境,也拜你所赐!你滚,谢清姝,你滚。”
在姜柏枝的厉声驱赶下,谢清姝步步后退,手忙脚乱地离开云梦宫。
得了消息,没过几息,李昭陵来了。
他站在姜柏枝面前,低头俯视着她:“姜氏,你可愿意为孤的妃妾?孤知道,有人已经替孤劝过你了。你大可放心,只要你心甘情愿,孤便既往不咎。孤会放出子霁,也不再追究你与他的前尘往事。”
姜柏枝闭上眼,并不看李昭陵,好似他根本不存在。
被忽略得如此彻底,李昭陵讨了个没趣,愤懑离开。
他离开后,姜柏枝才缓缓睁眼。细看,那双眼里,泪水涟漪。
所有人都逼她退让,可她又做错了什么?她清白的女儿家,遇着心仪的郎君,欢天喜地来到雍都,只愿能嫁与良人。怎料,却见到一场又一场骗局。
到最后,被宫墙困住,不得出。
一瞬间,姜柏枝心存死志。
这宫墙里的生活,一眼能望到头。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?
祖父,父亲,母亲。
弯弯不孝,要舍下你们去远方了。莫怪弯弯心狠,弯弯实在是……熬不过去。要她日日夜夜面对李昭陵,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。与其生不如死地煎熬着,不如就这么走了,也好清清白白地留住姜氏美名。
兄长,小怜。
请原谅我就此离去,等我离去,还望你们替我照顾尊亲。若尊亲为我悲恸,请替我拂去他们脸上泪。
子霁。
我欢喜你。
很是欢喜你。
你是我为自己选的意中人,我来见你了。我总归,要与你在一起的。若在远处重逢,也是极好。
你在天牢,躲不过灾劫。我在云梦,不愿苟延残喘。
天道昭然,天理有情,你我二人,死在一处,也算两情可依。
谢氏是太后的母族,是亲族,李昭陵不会拿谢氏开刀。姜氏风头正盛,李昭陵还指着姜氏一族治理国子监,也不会动姜家。若动了姜家,全天下的文人墨客,都将唾骂这君主无道。
你瞧,我们无牵无挂,也无后顾之忧。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”
姜柏枝拿出偷偷藏起的碎瓷片,在手腕划开。泪珠落下,打湿榻椅:曾几何时,她还是那个英姿飒爽、打马街头的姜娘子;短短几月,她已经被磋磨至此。
莫怪她,也莫怨她。
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妄动。可若动了,那一定是过得极其艰难,艰难到生出死志。
诚然,她懦弱到,只敢去死。可,与谢清隽一道赴死,未尝不是她的归途和出路。
不念了,什么都不念了。
为乐山水,人生尽欢,这一切,都已经成为泡影。深宫重重,她出得去么?她出不去。她的一生所念,一生所想,一生的缱绻美梦,都被李昭陵击碎了。
她想不出,自己还有何存活世间的理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