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霁……”

李云微尾音发颤，眼圈泛红。她凄凄呼唤着谢清隽，几乎是跪在谢清隽身旁。

许久，谢清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他拼尽全力睁眼，见是李云微，又无力地闭上眼，偏过头，不再看她。这短短几日，他已看透天家无情。李昭陵倚仗皇权，谢清姝不顾亲情。李云微身在其中，怀璧其罪，他又怎能再以平常心待她？

“子霁……子霁！”

李云微见状，不由落泪。她挪到另一侧，继续唤着谢清隽。谢清隽不理她，她就小心翼翼地握住谢清隽那只断指的手。她不敢用劲，生怕再让他伤着。

她知道这断指的来历，是为了与谢清姝断绝兄妹之情。可仅仅是为了如此么？不，不是。他也是自恨，无法护姜柏枝周全。痛惜至极，指因情断。

这一指，分明是为了偿还对姜柏枝的亏欠！

李云微的心中五味杂陈。

她曾祝愿他们二人夫妻情好，可现在，眼见他们纷飞别离，那时的祝愿，又怎么能作数呢？皇兄霸道，看中的，哪怕只是个物件，也不容许他人染指。

“子霁……”李云微小声地劝道，“别再执拗了，木已成舟，你改变不了什么。你退一步，和皇兄赔个不是，皇兄会原谅你的。求你了，就当是为了舅母，成么？舅母她，还在苦苦等你归家。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谢清隽吐了一口血，血染红了草堆，凝成星星点点的花儿。

他强自睁眼，扯了扯嘴角，撑着一口气，如是说：“……做梦。若无两全法，我唯有一死。真如你所言，苟延残喘，我就算活着，也羞于见家中老母与谢氏列祖列宗。”

李云微忍不住放声大哭：“子霁，你何苦呢，我求你了——你再这样，会没命的。皇兄正在气头上，你与他抗衡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姜娘子再好，也入了深宫，与你无缘。”

“你若不愿意低头，不若，不若……”李云微停下哭泣，哽咽着，抓住最后一线生机，“皇兄早希望你尚主，你若成为我的驸马，看在我的面子上，皇兄是不会再和你计较的。”

李云微曾想过无数次请求谢清隽成为驸马的场面，那些无一例外，都与情爱有关。可她从没想过，有一日，她求着谢清隽成为驸马，什么都不念、什么都不盼，只为了他能活着。

“……求你了，子霁。”李云微握住谢清隽的手，“我不在乎真假，哪怕是假夫妻，对，假夫妻……子霁，求你了，做我的驸马吧，如此，才能保住你的命。”

谢清隽已无力说话，他做的，唯有用尽全力，将手抽出，然后闭上双眼，昏死过去。

见此，李云微嚎啕大哭。

她想救谢清隽，可谢清隽，并不愿意成为她的驸马。

还有谁，能救谢清隽呢？

李云微六神无主，忽然，一个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浮现。

是她与李昭陵的母亲。

当今太后，谢玉璋。

李云微心中像是有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，她想起自己的母亲，于是擦干眼泪，匆匆往紫宸宫赶去。

可她注定会，无功而返。

-

紫宸宫。

这是一座盛大宏伟的宫殿，是先帝为宸妃所建。其规格，远超皇后仪制。阖宫妃嫔，无不艳羡谢玉璋的恩宠。可对于谢玉璋而言，这座宫殿，是禁锢她的囚笼。先帝死前如此，死后，亦如是。

李昭陵恨她，碍于孝道，仍给了她太后之尊。可她不稀罕这太后名分，若有的选，她只希望范殊一族活着，希望她的兄弟活着。可惜他们都死了，留她一人在世间徘徊。

她在殿内供上牌位，终日素衣茹素，画地为牢，不出宫殿。

“砰。”

殿门被人撞开。

李云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，她跪在谢玉璋的背影面前，苦苦哀求着：“母后，求求您了。为了姜氏，皇兄要杀了子霁。母后，求您了，若您去见皇兄，皇兄一定会听。母后，子霁是舅父唯一的儿子，您就忍心看他命丧黄泉么？”

谢玉璋拨着佛珠的手一顿，旋即又继续拨着。她闭目，眼皮不曾抬一下：“生死有命，岂是凡人可以干预的？若子霁必死，我又能做些什么？”

“更何况，夺人妻室……”她冷嗤，“李家的血脉，皆是如此。”

李云微愣住。

许久，她怔怔问道：“我也是吗，母后？可我，从未做过什么坏事……”

谢玉璋终于舍得看她一眼，她的眼底没有温情，只有厌恶和疏离：“你，不是么？你与你的兄长、你的皇父，有什么不同？你们的身体里，流淌着的，是肮脏的血液。我只要想到，我生下了你们，就觉无比恶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