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微无言地低下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洒落在地上。世间最大的羞辱,是母不认子。可是父母的恩怨,与她和兄长何干?她也受到父母的连累,尝尽苦楚。
她不明白,她到底做错了什么?生在天家,就是她的原罪么?
为母者,不慈;为兄者,不悌;为父者,不仁。
她与生身母亲相隔咫尺,又仿佛离得极远。按这世间之理,母女应是最最亲密的。可自她出生,就不得母亲爱怜。等到年岁渐长,连皇父都厌恶她。
“你走吧,别扰了我的清净。”谢玉璋轻飘飘道,“下一次,莫再来了。这里,不欢迎你。若他们见着李氏皇族,会不高兴的。我是未亡人,却不是天家的未亡人。我啊,只是黄泉畔的守灵人。既如此,凡间之事,与我何干?”
须臾后。
李云微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紫宸宫,前去神龙殿。既然无人帮她,她便自己去求。哪怕用她这条命,她也要去求皇兄放过子霁。若皇兄不放,她便跪死在殿内。
她在赌,赌她的身份,赌她与李昭陵的血缘。
血缘么?
天家,从不论此。
去了神龙殿,李昭陵在批阅奏折。李云微还没开口,李昭陵就冷冷地让她回去。他知道她所求何事,可是,他不愿意放过谢清隽。他自诩,待谢清隽不薄,他竟敢殿上辱其君王?
荒谬!
若他不死,天下间人人效仿,他这皇位,可能坐得安宁?
若他放过谢清隽,人人都会议论纷纷,道他抢了谢清隽的妻室,他的贤名岂不是毁于一旦?
因此,谢清隽必须死。
杀一儆百,以儆效尤。
即便他们是表兄弟。
即便他陪伴他将近十年。
为皇室死,也算是谢清隽的福气了。
李云微还想留下恳求,可破军已经半是胁迫半是恭敬地将她“请”了出去。
赶至殿外,李云微不死心,还想进去。她想冒天下之大不韪,硬闯宫殿。还没等她动作,她便发现殿门口跪着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——雍国夫人,谢清姝与谢清隽的生母。
舅母?
舅母怎么来了?
她的身子撑得住么?
一连串的疑问从李云微的心底涌出,她顾不得求情,而是下了台阶,走到谢老夫人面前。她想握住谢老夫人枯瘦的手,谢老夫人却躲了过去。
李云微又是一怔,心里跟着一寒。
这一刻,她的心中又是一阵苦涩:李昭陵所做之事,她此前根本不知。如今,却因着这兄妹之份,而生生担了苦果。这一幕分明陌生,却好似与多年前重叠。多年前,她因母后而遭贬。多年后,她因皇兄而被冷待。
为何呀?
谢老夫人转向李云微,朝她深深叩拜,声音生涩而无力:“臣妇,拜见长公主殿下。还请长公主与陛下,看在臣妇与亡夫的面上,饶恕我儿一命罢。”
“舅母……”李云微掩面,啜泣不止,“即使你不说,我也愿意为了子霁而赴汤蹈火。你我亲眷,何至于此?”
谢老夫人缓缓摇头,只说:“天家威严,何敢冒犯?君臣之间,当泾渭分明才是。姜氏娘娘是君,昭仪是君,殿下是君,陛下是君,而我等,不过君之臣下尔。”
“舅母……”李云微仍不死心,她泪眼朦胧,固执地想拉起谢老夫人,“此处风大寒凉,还请随我离开,免得伤了身子。至于子霁的事……我们从长计议,可好?”
谢老夫人合上双目,神色带着沧桑与悲痛:“……从长计议?昔年,何尝不是从长计议?臣妇已没了丈夫,倘若再没了这唯一的儿子,臣妇还如何活得下去?”
“臣妇已经老迈,还请殿下怜惜臣妇的一番慈母之情……若子霁有幸被救出,子霁与姜氏娘娘之事,就当做,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是我无福,是子霁与姜氏娘娘无缘。娘娘诞生于世,本就要常伴君王。”
谢老夫人再次跪拜。
待她起身时,竟晕了过去。一时间,神龙殿前乱得很。
尽管如此,神龙殿门也紧紧关住,严丝合缝,不曾有一丝亮光透进。李云微又是绝望又是失落地望去,忽而自嘲:这便是天家威严,这便是天家无情。
生在这天家,当是她的罪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