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府。
正厅乱作一团。
姜杨枝跪坐在地,泪如雨下,形如槁木。她倚靠在婶娘许氏的怀里,双手紧紧拽住婶娘的衣袖,如抓住救命的稻草。她的脖子有一条深深的淤青,这是她夜半自尽的痕迹。
这两日发生的事,如惊天巨变,压在姜府每个人身上,谁能高枕安然呢?
昨夜。
因思念女儿,许氏辗转反侧,泪湿枕巾。夜深人静,她揪心难捱。起身,发现姜衍不见踪影,她望窗边,姜衍披了件外衣,对月枯坐。许氏顿觉鼻尖酸涩——老天,这是何等的灾厄,竟令他们骨肉分离,欢颜不再,举家支离破碎?
许氏夫妻,本就因姜柏枝之事,愁颜不展。思忖半晌,许氏悄悄起身,前往姜杨枝的院中。小怜最是胆小怯懦,因着之前的无妄之灾,她这两天吃也吃不好,睡也不睡不好,当真让人心焦。
许氏此番,也有私心:她虽疼爱姜杨枝如同疼爱亲女,可三个孩子里,姜柏枝才是她的心头肉、心尖尖。她见姜杨枝,一是看她休息如何,二则……也算睹物思人。堂姊妹,到底相似。
四下寂然,许氏轻轻推开房门,惊见——姜杨枝悬白绫于梁上,她自尽了!
“来人!快来人!”
许氏倒吸一口凉气,连连后跌,求救声响彻整个姜府。
被救下后,姜杨枝泪眼潸然:“……婶娘,何苦救我?不如让我死了,还落得个干净!那道长言犹在耳,说我与姊婿……这叫我怎么活!我的清白,如何能证明?便是你们知晓实情,世人也会指责我不贞——恬不知耻的堂妹,抢夺了自家堂姐的情郎!”
“怎么会这样啊!”姜杨枝抱住许氏,嚎啕大哭,“婶娘,我怎么活得下去!出了房门,出了府,我胆战心惊……我看仆役们、路人们,仿佛都在窃窃私语,嗤笑我、贬损我!”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许氏一遍遍拍着姜杨枝的背,察觉到她微微放松,她藏起哽咽,心中叹息一声,这才宽慰道,“这不怨你,这不怨你。自家人都晓得你是好孩子,你阿姊也疼惜着你,断不会误解你。”
“你想开些——误会只是一时的,待你阿姊与姊婿想出法子来,你的清白,自可证了呀。这几日,委屈你了。小怜,你千万想开些,婶娘已经有个女儿折在宫中,怎么能再看着你想不开?小怜,就当是为了婶娘,你要好好的,千万好好的……”
“这世道,死容易,活下去才难。唯有活着,才有希望。只有你好好活,那些谣言才能绕着你走;只有你好好活,你才能看着误会释尽,尘埃尽散。小怜啊小怜,你好好的……”
说至最后,许氏也忍不住落泪。
怀抱姜杨枝,她不免触景生情:也不知她的弯弯,孤身一人在深宫,吃得好么,睡得好么?她的弯弯,性子最是刚烈,若是惹恼了天家,可如何是好?那谢昭仪,自诩弯弯的故友,却将她诓骗进宫,当真可恨……若真是故友,她能否多怜惜一番弯弯?
晨光熹微,却照不进正厅。
“祖父。”姜杨枝目光无神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姜太傅,声音缥缈,毫无生气,“孙女不孝,给您丢脸了。惹出这等流言蜚语,孙女难辞其咎。孙女也没有脸面,再在这府中待下去了。”
姜杨枝朝着姜太傅的方向连连叩首,直至将额头磕出血红的印子,才肯停下。她抬眸,眼中一片死寂:“孙女名声有损,自请离府,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还请祖父,成全孙女。”
言毕,姜杨枝又重重地朝地上磕了一下,磕得额头渗血。鲜血汩汩,流过她的鼻梁。许氏见状,连忙拿出帕子为她止血。她焦灼万分,气得狠狠打了下姜杨枝的背:“你这孩子,浑说什么!哪儿有那么严重,又不是你的错!你祖父本就病着,你莫再说胡话了!”
姜太傅用手撑着头,缄默不语。随着许氏说完,他掩拳,轻咳两声。
他本在云梦,这次来雍都,是为了长孙女的婚事。姜柏枝养在他膝下多年,比之两个儿子,更得他的欢心。她出嫁,他是一定要送的。他本该早几天到,只是大雪封路,延误了些时日。腊月初九傍晚,他才匆匆到了姜府。
到底是一把老骨头了,不中用。路上颠簸几日,便生了风寒。初十那日,他没跟着去皇宫,而是直接去了谢府。一点风寒而已,左右能熬着,不打紧。
他与谢老夫人并坐首位,苦等良久,不见新人。
吉时已过。
姜太傅的眼皮跳个不停,果不其然,孙儿姜松回来禀告——陛下强留弯弯于宫中,还指鹿为马,说是与谢清隽有婚约的是小怜,择日令其重新成婚。
荒谬!
姜太傅急火攻心,昏了过去。再次醒来,已是人仰马翻。
眼见柔弱无依的小孙女,他疲惫地摆了摆手,叹息:“此事与你有何干系?你莫执拗了,好好将养身子。稍后,我亲自递帖子进宫,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“不好了!太公,不好了!”
仆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,急吼吼说道。
“出了何事?”
姜太傅满心憔悴。
仆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:“谢大人触怒陛下,被杖责八十,关进大牢了!”
“什么?!”
父子三人同时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