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不合时宜的悲伤,在姜柏枝的心底蔓延开。她感到苦涩至极,就像生吞黄连。她依旧恨谢清姝,却不能纯粹地恨她。她们二人的困境,有一瞬间重合。
有一样东西,将谢清姝逼到绝境的同时,也将姜柏枝逼到绝境。
是什么?
姜柏枝不知道,更不清楚。
罕见的,密密麻麻的无力感,从她的周身,一点一点地往上送。
万艳同悲的错,在谁?
在李昭陵么?
似乎,不全是。
她只知道——
今日,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的,不只有她。
还有谢清姝。
前路艰难,险阻漫漫,变化多端。
其中不变的,是她们固执且不愿更改的决心。她们愿意折损容貌、舍弃外物,只为成全“玉碎”之名,只为证明其心之誓,昭如明月,必会践行。其心之志,磨砺弥坚,必经熔炼。
“我,谢清姝,出身后族。我必会成为谢氏一族的皇后,未来皇帝的生母。我必会以母仪之德,垂范天下,受万民敬仰,成为史书工笔里歌颂的女主贤后。”
“我,姜柏枝,只愿偶得一知己伴侣,奔赴浩荡山海,寄情于山水,品味天地乐趣,与万物共长。天生我,为我为乐山水、自在飞扬。有何乐之?如此乐,即心安之乐耶。”
她们在这人生苦海里,撑着一叶扁舟,面对疾风骤雨,决不妥协。她们挣扎着,纠结着,舍弃着,崩溃着,痛苦着,只为寻求自己的出路。
路在何方?
前路难否?
勿怕,勿退,请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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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宣旨成了闹剧,姜柏枝再一次将赏赐摔了个稀巴烂。那圣旨,都还没来得及打开,就被她用簪子,划成了碎片。破军见她们行事癫狂,无可奈何,只能悻悻退去。
姜柏枝与谢清姝不言不语,两两相望,只剩陌生。她们对彼此不再眷恋:谢清姝毫不犹豫地离开云梦宫,姜柏枝偏过头去,一点儿注意都不肯落在她的身上。
阴差阳错间,三人都未看到圣旨中、李昭陵给姜柏枝册封的位分。
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十一。
谢清隽草草包扎好断指,伤口还在渗血,便再次跪在了神龙殿外。他面无血色,嘴唇发白。这一次,李昭陵终于肯见他。或许,是知晓他断了一指,动了恻隐之心。
可这恻隐之心,在皇权面前,又值几何?
谢清隽刚踏入殿内,还未及屈膝,高踞龙椅之上的李昭陵已然开口:“珍宝出世,举世瞩目,理应交予天子。唯有天子,才能在四海列国之中,保其不被觊觎。子霁,你为臣多年,怎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透?”
谢清隽下意识攥紧了拳,指节青筋隐现。
李昭陵毫不在意——他乃无上至尊,行事只在乎自己的心意,何须在乎他人所想?只有臣子为君王思虑周全,岂有君王替臣子费心筹谋?
他行至谢清隽身侧,声音悠然:“忠君体国,乃士大夫本分。子霁,你执拗了。悬崖勒马,为时未晚。你该放手,姜氏女,合该成为孤的妃嫔……”
姜氏女,合该成为孤的妃嫔。
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尖锥,狠狠刺进谢清隽的心。那隐忍多年的为臣之心,在此刻,寸寸龟裂。
过往这二十余年,他虽活着,却如行尸走肉。他既不知自己所向往的,亦不明自己所期待的。这颗心,这颗冻了二十余年的心,是在听见凌冽呼啸的寒风时,在听见弯弯那银铃般的笑声时,才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不是风动,不是声动,是心动。
心解冻,冰消雪融、云销雨霁。
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,无法忍受李昭陵如此轻贱姜柏枝——
是,他是李昭陵的臣。是,他为君王肝脑涂地,死而后已。这是他的宿命,是谢氏子的命。他甘愿为李氏皇权,敲碎脊骨,俯首称臣。
可这并不意味着,他要为了李昭陵,放弃弯弯!
让出妻子,是奇耻大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