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令他屈辱的是,在李昭陵轻飘飘的口吻中,弯弯好似一个货物。他何曾在意过弯弯的心意?他所谓的爱,与豢养笼中雀鸟有何分别?他将给予给弯弯的命运,与弯弯向往的未来,背地而驰!
可恨他还沾沾自喜、得意洋洋,可恨他还自以为是!
他无法忍受这份施加在弯弯身上的羞辱!
在他心中,姜柏枝是世间顶顶好的女郎。纵使大雍朝万千女子相加,也不及她万分之一。她沐风山涧,古灵精怪,又如不染尘埃,不可亵渎。
然而在李昭陵口中,她好像一件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。身为帝王,他可以厌恶天下女子,亦可鄙薄天下女子。普天之下,皆为臣女。
他无法干涉他。
因为,他是他的臣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,他可以目视李昭陵玷污弯弯的存在。
谢清隽再也无法忍耐了。
对姜柏枝汹涌的爱意,终于冲垮了忠孝的堤坝,让他彻底清醒。他不能让弯弯因为他和谢清姝的过失,老死深宫,沦为那无数金丝雀中的一只。
那样的命运,对她而言,与死何异?
谢清隽咬碎了牙关,声音嘶哑,他激烈地反驳着:“弯弯她不是物件!她是活生生的人!她的心意,由她自己定夺!而非……由你决断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一拳挥向李昭陵!
只是他文弱单薄,不是李昭陵的对手。李昭陵侧身,轻易避开。这犯上的举动激怒了他。不过片刻,谢清隽被打得遍体鳞伤,无力地瘫倒在地。小指处的包扎崩裂,鲜血缓缓渗出。
李昭陵居高临下地站着,面容隐在殿宇的阴影里,看不清神色。这一刻,君臣相和、兄友弟恭的假象剥落,只剩下冰冷的警告,一字一句砸在谢清隽身上:“谢清隽,你逾越了。若再有下次,孤……绝不轻饶。”
谢清隽看着他远去的身影,眼底迸溅出细微的火光。
活至今日才惊觉,君王不仁,若不规劝,必受其乱。直至今日才明白,按照前人之迹,跟随君主,循规蹈矩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未必就是对的。
大梦一场,如梦初醒,方明悟真我,既如此——
此身生死,有何重要?
唯愿……救弯弯,出樊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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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二,宣政殿,大朝会。
殿内,百官屏息,落针可闻。
一片死寂之中,谢清隽越众而出,于御阶之下,端正跪伏。待他诉尽,满朝文武心中轰鸣,都道:真不愧是陛下最倚重的表兄与爱臣,这奏折……字字如刀,句句直刺君王肺腑!
“臣,谢清隽,冒死启奏吾皇陛下。”
清朗却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,在空旷大殿中回荡。
“臣闻:君若不仁、不孝、不贤,则权柄空悬,万民困厄,社稷危殆。臣辗转反侧,夙夜忧惧,终觉唯有以死进谏,或可使陛下明辨是非,匡正谬失。”
“昔先帝一朝,情乱心智,为一人而族诛范氏,致使国子监废弛,文教不兴,民风失淳。究其根本,皆因先帝失仁德之君道,为一女子而倾颓国本。今陛下所为,宁不以史为鉴耶?且先帝之失,尚因太后与范氏之过,情有可悯。然陛下今日之所行,岂为至公至正乎?”
谢清隽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:“掖庭姜氏,臣之聘妻也!臣二人虽未能行大婚之礼,然纳吉问名,文定已过,天地为证,祖宗为凭,名分早定,夫妻之义已存!陛下囿于私心,强令夫妻分离,隔绝宫墙,此乃仁君所为乎?此乃孝悌之道乎?”
“有道长、高僧妄言其为‘神女’,欲将大雍万里江山之重,系于一弱女子之身——此等虚妄之说,岂非荒谬绝伦?臣夫妻二人,皆为血肉凡躯,焉能承此虚妄之重?此非护国,实乃祸国之端也!”
“臣今日甘愿以死相谏,惟求陛下:一者,明君道,行贤明,勿以私欲凌驾国法伦常;二者,全孝道,知先帝亦有失德之处,不可愚孝承袭其弊;三者——”
谢清隽重重叩首,额触金砖,发出沉闷声响,再抬头时,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——恳请陛下开恩!放归吾妻!吾妻性如野鹤,不慕樊笼,深宫非其栖身之所!若蒙陛下垂怜,允臣夫妇团聚,臣夫妻二人,必当日日焚香祷祝,祈陛下圣体安康,佑我大雍国祚绵长!”
“谢清隽!”
李昭陵高喝,他霍然起身,龙袍飘扬。
他抓起一旁的青玉,狠狠扔向谢清隽。玉石砸在金砖上,瞬间四分五裂。
“放肆!”
李昭陵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:“你好大的胆子!妄议先帝,左右孤之决断,该当何罪?!姜氏女入宫为妃,乃天命所归,与你何干?什么归还,什么妻室——你的妻子是朕亲指的姜家女,此时正该在谢府待嫁,你却在朕的殿前胡言乱语!”
“来人!”李昭陵眼中杀机毕露,殿外甲士闻声涌入,“谢清隽目无君父,咆哮宫阙,廷杖八十,打入天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