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宫。
“啊——!”
“……娘子失心疯了!”
“娘子疯魔了!快传御医!”
殿内,宫婢不再死气沉沉,她们惊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她们脸上那层恭顺卑微的面具骤然碎裂,露出底下真实的慌张。她们惊骇地盯着姜柏枝,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。同时,她们不自觉地踉跄后退,生怕被突然飞来的物件砸伤。
姜柏枝见她们仓皇无措的模样,一股奇异的、舒畅的快意从心头升起。
原来她还活着啊。
她都险些以为,自己死了呢。
在这场大混乱中,在宫婢的失态中,她才发现自己还活着。她才发现,自己并非一具行尸走肉,自己的身体……是火热的。她还有呼吸,会疼。
她做了什么?
她什么也没做。
她只不过,将一个个托盘,狠狠扔在了地上。
姜柏枝的目光投向几步之外、瑟缩发抖的宫女,她们的存在,让她想起这场恶心的阴谋,她不想看见她们。姜柏枝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,就朝着微微偏离她们的方向掷去。
茶盏在她们脚边裂成碎片,茶水四溅。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,但却足以吓住宫女们——宫女命贱,甚至还比不上这茶盏的碎片。贵人一怒,便足以要了她们的性命。
“滚!都给我滚出这里!滚得远远的!”姜柏枝的声音嘶哑而尖利,“告诉你们的主子,让他滚!”
宫婢们如惊弓之鸟,连滚带爬地向殿门涌去。她们逃至门口时,姜柏枝双手正抓住紫檀木桌的边缘,用尽浑身的力气,猛地将它掀翻在地。
轰隆——
紫檀桌倒下,姜柏枝也脱力地跌坐在地。
宫婢们脚下猛地一个趔趄,险些滚作一团。她们咽下惊呼,凭着本能离开,连头都不敢回。
沉重的金门在身后“哐当”闭合,隔绝了殿内的一片狼藉。她们胸口剧烈起伏,惊魂未定。宫女们彼此对视,随后,为首的宫女上前,告知守卫的御林军——
“姜娘子,她疯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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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死寂的皇宫不同,宫外,热闹极了。
姜柏枝不在姜府出嫁,而是在宫中出嫁,是无上的荣宠与恩赐,却也让姜府众人略有遗憾。不过,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,他们欣然受之即可。便是姜柏枝不在,姜府也张灯结彩,从里到外铺满红绸,宾客坐满,到处喜气洋洋。
待一切妥当,谢清隽骑着高头大马,戴着红花前来,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人。姜松带着几人堵在门口为难他,要他作催妆诗。谢清隽从容不迫,沉吟片刻,一连作了三首诗。
宾客们无不喝彩:“太厉害了,谢大人真不愧是探花郎!”
“哎呀,我这妹夫的文采确实厉害,竟比过了我这个舅兄!”姜松佯作苦恼,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调侃,“只是,你可失算咯!我家妹妹受天恩眷顾,得昭仪恩泽,如今在宫中待嫁。即使你再作三首,我也变不出个妹妹。趁着时辰还早,你还是快快去宫中迎接我妹妹罢!”
“谨遵舅兄教诲。”谢清隽抬手作揖,看向姜氏族人,不疾不徐道,“礼不可废,姜氏是弯弯的母家。唯有姜氏满意,才愿将弯弯交托与我。诸位放心,成婚之后,弯弯是谢氏妇,也更是姜氏女。我与弯弯,会一同侍奉谢、姜两家。谢姜两姓,永结同好。”
“她为蒲苇,我为磐石。蒲苇韧如丝,磐石无转移①。从此之后,我待她,更胜于待我自己。我爱重她,必会想她所想,忧她所思。此生唯愿,与她白首不相离。”
谢清隽这一番肺腑之言,惹得姜氏众人几欲落泪。女子出嫁,他们五味杂陈。他们姜氏的女儿,从来金贵,比之男儿也不遑多让。而姜柏枝,更是如此。
她自幼由姜太傅教导,心性不同旁人。姜太傅心胸豁达,致仕后,不慕世间荣华富贵,寄情于山水。姜柏枝从小耳濡目染,养成了个无拘无束的性子。
世人多执着于身外之物,因而枷锁重重。似姜柏枝这样随心所欲、纯澈干净、如玉儿一般的人,少之又少。更难得的,她还怀着一颗赤子之心。所有人见了姜柏枝,都不免希望她平安顺遂,带着他们失落的那一份自由,畅快肆意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