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柏枝神情恍惚,回忆着与李昭陵的初见。
那天,寒山桃花盛放,她将李昭陵错认成谢清隽,将满枝桃花砸在了他的身上。若他因为这个,对她一见钟情,生出掠夺之心。
那真是……孽缘。
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呢?
应当不是文定,文定宴上,他亲赐圣旨,不可能自打脸面。他还让谢清姝回到谢府,尽管时间短暂。对了,那天她喝多了酒,好像遇见了李昭陵。
难道,正是这次,让他摇摆不定的内心,彻底偏向了君夺臣妻?
那谢清姝呢?
谢清姝是他的合谋者,这三次进宫,都是他们有意设计的。怪不得,怪不得每一次她来宫中,都觉得不对劲。可恨她被情谊蒙蔽了双眼,被谢清姝的伪装给骗了。
李昭陵将凤鸣赐给她,原来抱有不可言说之心。神龙殿的大宫女,屈尊侍奉一个外臣之女,本就荒唐。但若是侍奉未来的皇妃,就合规矩了。
兰仪宫里,她所住的地方,想要什么,一应俱全。喜欢的人、事、物,总会有人呈上来。她以为,这是谢清姝对她的爱重。现在看来,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。
是李昭陵的命令,这一切的背后,都有李昭陵的手笔。
他派人记住她的喜好,然后将这一切,复刻到了云梦宫。云梦宫每个合她眼的地方,都在嗤笑着她的天真。所有她用得惯的侍女,都成了云梦宫的宫女,专门伺候她。
而她自己,虽无名分,却已经被视作李昭陵的妃妾了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她还欣慰于李昭陵与谢清姝的举案齐眉,她是真心以为,李昭陵虽然看似冷淡,但待谢清姝极好。一介帝王,心中装有国家大事,温情本就寥寥。这情谊虽然稀薄,只要他愿意给予谢清姝,那谢清姝也不枉在这深宫里,默默等待。
只是她没想到,李昭陵如此无情。
天家无情,果真不是说说的。
他竟让全心全意地爱着他、敬仰他的谢清姝,做出这等事来。而谢清姝,竟真的这么做了。她做这事之前,可曾念过、想过?她定然念过、想过,却还是这样做了。
谢清姝不顾她们的情,也不顾谢清隽,更不顾整个谢氏的脸面。她背弃挚友,背弃兄长,背弃母族,只为了她心中的君王,只为了向君王效忠。
姜柏枝感到齿冷。
她为谢清姝感到悲哀,更为自己感到悲哀。
一个在皇权倾轧下背弃所爱,一个在皇权阴谋下痛失所爱。
更可悲的是,皇权带给谢清姝的痛苦,反成了桎梏姜柏枝的枷锁。为什么?为什么在苦海中艰难挣扎的谢清姝,不将自己的柔弱袒露、以求姜柏枝的安慰与守护,反倒是拿起最尖、最痛的利刃,刺向姜柏枝了呢?
姜柏枝痛恨李昭陵的无耻、狂妄。
这是恨。
然而对谢清姝,却是又恨又怨。甚至被愤怒裹挟的她,都没有意识到,这恨里藏着一丝丝的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,乃至心疼。姜柏枝太通透,通透到连完完全全地恨一个人,都难以做到。
一个皇帝,一个昭仪,双手握着天底下最尊贵的权柄,却合起伙来算计她。真不愧是表姐弟,一个无情,一个背义,行事如出一辙的狠戾。
想明白后,姜柏枝食难下咽。她打算以此,来逼迫李昭陵和谢清姝放过她。她怎么能不离开呢?她马上就要成婚了。若不放她出宫,待在这皇宫,只有死路一条。
那就死吧。
姜柏枝枯坐一夜,殿内的红烛已燃尽。晨光熹微,从窗棂透进,照亮了姜柏枝的面容。她如一座泥做的雕像,即将在绝望中消散。从初九熬到初十的黎明,她的每一寸脊骨都在发疼,身上的关节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姜柏枝侧过脸,刺眼的光照到她的脸上,她下意识用手挡了挡。适应光线后,姜柏枝放下了手。她的眼睛动了动,木木地看向了窗外——肆虐了一夜的寒风与暴雪,终于停了。
到处是皑皑白雪,银装素裹,纯净至极。几枝寒梅从枝桠间探出头来,点点嫣红装饰雪景,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。隔得老远,姜柏枝却仿佛闻到了梅花的清香。
雪霁初晴,寒梅绽放。
多么好的意象。
是个好兆头。
姜柏枝的心中划过一丝暖流,原本的寒意驱散了些。她紧绷的身体,被这天地间的生机、被这绽放的希望、被这美不胜收和意趣无穷的景象安抚,悄然放松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的窒闷似乎松动了些许。
一切都会变好,一切都在变好。今天是她的大婚之日,就如这停歇的大雪,这场压在她身上这么久的阴霾与诡计,也该停了。她注定不能留在深宫,她注定要离开深宫,她注定要嫁给谢清隽。
这是天赐的良缘,这是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