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。

恐姜柏枝迷了路，谢清姝令青雾和一名小宫女跟随。兰仪宫与御花园的距离不算远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。其他妃妾尚在禁足，宫中难得的清净。姜柏枝想，应是很快能回到兰仪宫。

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，花团锦簇，姹紫嫣红。姜柏枝挑了许久，选了朵色泽明艳的金黄色菊花。黄与紫，都是尊贵之色。以前的谢清姝喜清雅之色，但现在的她……

罢了，不过几种不同的颜色，谁还能一直喜好同一种色彩，五年、十年、乃至百年都不曾改变呢？

姜柏枝太过沉醉于手中的秋菊，因而没留意，折身返回时，青雾已悄悄没了踪影。那年岁不大的、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宫女，竟引着她，走错了路。

“……这似乎，并非来时的路？青雾呢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？”

当姜柏枝发现端倪时，已来不及了。

那小宫女涉世未深，性子怯懦，姜柏枝还没怎么责怪她，她已经“砰”地一声跪下，身体发抖，泪流满面，战战兢兢地告罪，活脱脱像是姜柏枝要生吞了她：“姜娘子恕罪，姜娘子恕罪，奴不是有意的。”

她抽抽噎噎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方才，青雾姐姐被兰芷宫的人拦下，道是王昭容出了意外。昭仪娘娘病着，不应被琐事搅扰，因而，青雾姐姐打算先去瞧上一瞧。”

“青雾姐姐本欲与您说的……”小宫女啜泣着，“只是见您正欣赏这花王，不忍打扰，与奴阐明缘由后，便自行离去了。”

“奴本在掖庭伺候，多亏昭仪娘娘仁德，才分到了兰仪宫。奴初来乍到，并不熟悉各宫住所，所以才不自觉绕了远路。”惊惧之下，这小宫女哭得更加厉害，她以头抢地，磕得乌青，甚至渗出了血丝。

姜柏枝被她哭得头疼，她只觉得耳畔周围尽是这小宫女的哭声与求饶声：“是奴蠢笨，是奴蠢笨！呜呜，请娘子发发慈悲，饶过奴罢……呜呜，若是让青雾姐姐知道奴带娘子走错了路，呜呜……”

“好了，停！”姜柏枝眉头微蹙，抬手制止这小宫女的动作，她冷声，“莫哭了，擦干眼泪，带错路便带错了，再带回去就成。我几时说过要罚你了，你何故如此？”

小宫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，因着哭懵了，还打了个嗝。她肿着一双眼，声音沙哑，不住谢道：“多谢娘子开恩，多谢娘子，多谢娘子！”

姜柏枝啼笑皆非。

若不是知晓谢清姝为人，知她尚在病中、连自己都顾不得，姜柏枝都要怀疑，这小宫女是谢清姝寻了来，专门克她的冤家对头呢。瞧瞧，可怜见的，她如何能为难她呢？

她素来拿哭哭啼啼的娇儿娇女没法子。

该说不说，这小宫女的脾性，倒有几分像她的妹妹姜杨枝。只是杨枝虽胆怯，却没她那么多泪水。人虽有相似，但到底不同。想到这，姜柏枝随口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奴无名字……也无亲眷……唯有个同乡，是掖庭夜巡的户奴侍卫。奴长这么大，全靠他接济。”小宫女声如蚊讷，断断续续，“只是奴来了兰仪宫，与他，恐怕无相见之期了。”

小宫女的眼中仿佛有烛火跳跃，她擦干泪：“他也没有名字，养他的老太监唤他狗儿。他跟着那太监姓，叫王狗儿。因着这个缘故，旁人总唤奴猫儿。还有的，唤奴哭丧鬼、晦气鬼。狗儿常因此生气，后来，他绞尽脑汁，为奴想了个名字，叫啼奴。他说，要凶悍些，莫哭，要如鸟兽般啼叫。”

“……啼奴？”

姜柏枝有片刻的失语。

狗儿？猫儿？哭丧鬼？晦气鬼？

她的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，是恻隐，又不完全是。

要如何说呢？

她原是站在高位，俯瞰这小宫女的惊慌失措。饶过她，以为是施舍，实则不过是吝啬的假象，是她自以为是，是她着相了。

麻雀虽小，五脏俱全。

蜉蝣一日，生死圆满。

这宫女虽位卑，与她，却并无本质上的分别。所谓区别，不过是强加于她们的。哪怕为掖庭中微不足道的宫女，哪怕连姓名也无，她的人生，同样精彩。

生来锦绣富贵，生来摸爬滚打；生来珍馐馔玉，生来吃糠喝稀；生来位尊财多，生来位卑无财；生来才高八斗，生来大字不识……其实都没什么区别，每个人都不尽相同，每个人都相同。

她与这单纯的小宫女，到底有何区别呢？

没有区别。

抛却外物，她们都在活出自己的道，都在人生之海中，矢志不渝地前行。

姜柏枝的声音不自觉放轻：“啼奴，你多大了？”

啼奴欢喜答道：“奴十四了，狗儿十五。”

“十四呀。”姜柏枝感叹，“竟比我妹妹还要小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