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解释,可这更像是欲盖弥彰的找补,她低垂着头,躲避着姜柏枝可能的质疑,她道:“昭仪娘娘好些了,已醒了,正等着娘子,故唤我来请娘子。”
姜柏枝默然颔首,收回目光,勉强认可青雾的说法。此时此刻,最紧要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,而是谢清姝的身体。
她踏进门,不等人通传,径自入了内殿,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,掀开幔帐,谢清姝斜靠在榻上的身影浮现眼前。
她脸色苍白,虚弱无依,额头汗涔涔,像是发过汗。姜柏枝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清姝,在她的印象中,谢清姝从容、坚定、平和,好似一轮高悬夜空的明月,永远不会坠落。
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,病歪歪地躺在床上,低垂眉眼,她仿佛湖面上的浮萍,顺水而流,不知游去何方,不知落于何方。她从枝头盛开的鲜花,变作宫廷逐渐枯萎的败叶。
姜柏枝几欲哽咽。
在她没有发觉的岁月里,谢清姝悄悄地改变了。她折断自己的双翼,敲碎自己的脊骨,只为在这九重宫阙中谋求一条生路。她是为了自己么?不是的,她的清姝,温婉明艳,柔弱却坚韧,从不眷恋宫廷荣华。她为的,只有谢氏。
又是谢氏。
有时候,姜柏枝在想:谢氏将这对兄妹,都摧残成了什么?谢氏子灭人欲,只知忠君爱国;谢氏女藏深宫,被迫争奇斗艳。好好的一对兄妹,怎么偏偏成了如此模样?
故人入宫墙,浮云飘忽间。再见即再见,早非彼时见。
这一刻,姜柏枝清醒地意识到她与谢清姝的距离。
咫尺天涯——好像近得能碰到,又好像远得看不见。
但无论如何,谢清姝都是她极为重要的人,过去如此,现在如此,将来也是,且亘古不变。
她心疼她。
她怜惜她。
姜柏枝收拾自己的情绪,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,将全副心神放在了谢清姝突如其来的、蹊跷的疾病上,而不是那些徒增伤悲的、虚无缥缈的哀愁上。
谢清姝早已看见了姜柏枝。
早在人影绰约时,早在珠帘微动时,早在她的身影还未清晰时。
她一夜未眠,只为等待姜柏枝。殿内传来细微的响动,她的本能立刻战胜孱弱的病体,直直地搜寻到了姜柏枝。
为何寻她?谢清姝不知道。
这似乎……是一种执念,是让她神魂不安的执念。
找到她,然后呢?
还未结束。
确认过她安康幸福,谢清姝松了口气。
好像在责怪她之前,她要本能地先确定她完好无损。
如此,她才将愤懑倾泻。
思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、不幸的一切,无论是被迫屈从还是主动沦陷,都或多或少地与姜柏枝有所联系。
她理所当然地迁怒,乃至怪罪姜柏枝。
尽管,她知道,姜柏枝是全然无辜的。
伯仁不杀我,我却因伯仁而死,不外如是。
在心如止水的皮囊之下,谢清姝内在的自我面目全非,不断狰狞,仿佛喷涌的火山,即将淹没并摧毁整个人间。她将心中所有的怨怼和愤懑,全都倾泻给了姜柏枝。
她们亲近,却又疏远,似乎更是敌对。
拜你所赐。
都是拜你所赐。
病体的折磨,灼烧着谢清姝的意志。若可以,她真想将心底那头咆哮的恶兽释放出来,她真想将姜柏枝推倒在地,再扼住她的下颌,冰冷地、讥讽地说道——
“你来这儿,做什么呢?”
“我知道,是来看我的,对吗?”
“但,你可知道,我这病容憔悴的模样,是为谁而受的?”
“——是为了你。”
“为了你!为了让你搭上登云梯,为了让你得到君王的爱幸,为了让你入后宫!”
“为了与你分享我的丈夫,为了与你共事一夫,我竟生生将自己折腾病了,将自己折腾病了啊……弯弯!柏枝!姜柏枝!”
“她”的语调陡然变得悲怆,心中的凄苦奔涌而来,她险些因为这无边悲痛而喘不过气来,“她”似乎在无助地悲泣:“……为了实现君王的愿望,为了给你一个来到宫中的理由,我在深秋时节,用冰水沐浴,这才受凉,发起了高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