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姝自毁般地将自己撕裂,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她这宠妃外壳下的、可笑而荒诞的真相。更悲哀的是,这原就是她该明白的。是她自己选择的路,是她与虎谋皮,是她为虎作伥,更是她自作自受。
在姜柏枝看向谢清姝的上一秒,谢清姝飞快地将目光移开。她不愿让姜柏枝窥见自己的情绪,更不敢让她发现自己灵魂的真我:你视我如雪中红梅,我又怎么能告诉你,我心中早已污浊不堪?
姜柏枝无知无觉。
便是毛骨悚然,也只当风拂过。
她要有多大的勇气,才能坦然接受物是人非的现实,否定她多年的至交好友,否定她德才兼备的夫妹,相信她已被深宫荼毒,成了冷血心肠的怨妇了呢?
她不能,不敢,不愿。
二人相对而坐,隔着千丈。
姜柏枝率先打破沉寂,她握住谢清姝的手,有些滚烫。谢清姝不自然地抬头,双眼飘忽,并没有看姜柏枝。姜柏枝猜想,是生病的缘故。
她开口道:“清姝,你的脸色不太好。手也有些烫,烧还未退罢?这是怎么了,怎么突然生这么严重的病?我与子霁听到时,俱吓了一跳。”
姜柏枝久违的关切,戳中了谢清姝脆弱而敏感的神经。也不知怎的,谢清姝红了眼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恨她、怨她、怪她,却也知道,这世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,姜柏枝便是其中一个。
她的兄长会因男女之别、长幼之序,与她分歧,与她疏远,甚至成为帮凶。但姜柏枝不会,因着身份的相似,她自始至终,都不会打压她、压迫她。她们二人,唯有相互扶持之情。
……即便如昙花一现般短暂。
谢清姝轻拭眼角,嘴边扯出一抹笑,麻木地、熟练地解释缘由:“昨夜,我心中烦闷,故而留了扇窗,未关紧。深秋夜里凉,我穿得少,加上睡得不好,一来二去的,便病了。病来如山倒,只是看着吓人,并不是什么大事,好了,莫担心了,弯弯。”
——弯弯……我是用冰水,损身体,以人为,替意外。夜里着凉,发作慢;若身体强健,也不会生病。冰水浇到身上,起效快,也更严重。若不严重,怎将你请到宫中?
“着凉会生这么严重的病么?”
姜柏枝狐疑地问道。
“怎么不会?你瞧,我便是如此呀。”
谢清姝面带微笑,滴水不漏。
姜柏枝将信将疑。
谢清姝虚掩嘴角,轻轻咳嗽两声。她反握住姜柏枝的手,半真半假地落泪,语调轻柔,脆弱至极,如易碎的琉璃:“弯弯,我难受,我想要你留下来陪陪我,成不成?”
谢清姝目光灼热而坚定,带着明显的恳求。
便是平时,姜柏枝也不忍心拒绝谢清姝。更莫要说,她此时是难得的示弱。姜柏枝其实是不愿的,她正备嫁,并无闲暇。
但她不想让谢清姝失望。
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打了个转,又收回去,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,以及一声无可奈何的:“好。”
姜柏枝答应留下,而这一次,只有她一人。匆忙入宫,她未带随行的女侍。好在,凤鸣已在兰仪宫。姜柏枝有些不自在,无他,她仍私心觉得,她非内外命妇,当不得凤鸣事事入微的照料。
将凤鸣赐予她,是大材小用。
但眼下,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。帝王之令,不可收回。倘若朝令夕改,则天下不安,四海动荡。姜柏枝拒不得凤鸣,唯有妥协。罢了,到底只是几日的相处,无碍的。
姜柏枝如是安慰自己。
一叶障目,以情乱智,姜柏枝终会为她此时的轻信付出沉重的代价。
在不久的将来。
谢清姝的眸光移向窗外的圆柏,神情怔然,不知在想什么。病弱,必会多愁与感伤。姜柏枝自以为猜中谢清姝的心思,并未深究,她体贴地问:“怎么了?”
谢清姝收回目光,抬手轻抚姜柏枝的眉眼,笑得有些勉强,祈求的话里藏着深深的算计,她道:“今日是九九重阳佳节,我却病体缠绵,还误了你……”
“清姝。”
姜柏枝温柔却也有力道地制止了谢清姝的自怨自艾。
谢清姝顺势换了话题,说出目的:“我虽不能登高插茱萸,却也能品重阳糕、茱萸糕,本应无憾。只是,我还想一赏秋菊,方不负重阳。”
“有道是,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谢清姝双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,“弯弯,我身上无力,不能下榻,你替我去御花园,摘一朵菊中之王,让我瞧瞧,可好?”
“……好。”
姜柏枝低声应道。
只要是谢清姝想要的,她无有不应。只要是谢清姝的愿望,她无不实现。
姜柏枝信誓旦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