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香槟冰凉,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声燃烧的火。
晚宴继续进行,颁奖,致辞,表演,抽奖。谢宸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偶尔和林薇低声交谈几句,偶尔和旁边的人碰杯。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直到最后的自由交流时间。
谢宸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这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,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辰,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远处有飞机起降,小小的光点在夜空中移动,分不清是起飞还是降落。
“看什么呢?”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谢宸没有回头:“没什么。”
林薇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窗外。她身上还带着香水和酒气,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味道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父亲说下周有个慈善晚宴,让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下周三是你爸的生日,要准备礼物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,说好久没见我们了。”
“你定时间。”
对话简洁,高效,毫无温度。就像他们三年来所有的交流。
林薇转过身,背对着窗,看着他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。她依然美丽,依然优雅,但眼里有一种谢宸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东西。
“谢宸,”她突然说,“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谢宸看向她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……”林薇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后悔和我结婚。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却又不那么突然。三年了,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——家族的期望,利益的捆绑,外界的眼光。唯独没有爱情。她知道,他更知道。
谢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后悔有用吗?”
林薇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:“也是。”
她也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红酒在她唇边留下淡淡的水痕,她抬手擦掉。
“有时候我想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如果我们不是在这样的家庭里,如果我们可以自由选择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谢宸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。
如果。
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愚蠢,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。如果他没有那么骄傲,没有那么轻易相信那些伪造的证据。如果他能够放下一切,不顾一切地去追她。
如果,如果。
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。
“我得去和几个太太告别了。”林薇放下酒杯,“你待会儿自己回去?”
“嗯。”
林薇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宸,”她说,“其实我知道。你心里一直有个人。”
谢宸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林薇等了几秒,没有得到回应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,然后转身离去,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谢宸独自站在窗前,继续看着那片夜景。远处的飞机光点还在移动,起起落落,来来去去。他不知道哪一架是飞往酒泉的,也不知道她此刻是否也站在某个窗前,看着同一片天空。
手机震动,又是一条天气推送。他拿出来看:酒泉市,今夜晴,最低气温-8℃。
-8℃。她应该穿得很厚吧。那边风沙大,不知道她有没有买围巾和手套。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,宿舍的暖气够不够热,工作顺不顺利,有没有交到新朋友。
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回答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起酒杯,最后喝了一口。香槟已经温了,气泡也散了,只剩下淡淡的甜和涩。
宴会渐渐接近尾声,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。谢宸和几位重要宾客道别,笑容得体,言辞周到。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,挽着他的手臂,一起送走最后一批客人。
送完客人,他们站在酒店门口,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。初冬的夜风有些凉,吹得林薇裹紧了披肩。谢宸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林薇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
车来了,司机下来开门。谢宸让林薇先上车,然后自己坐进去。车门关上,隔断了外面的世界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。林薇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疲惫。谢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车子驶过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,经过那座曾经是全市最高建筑的写字楼——那是谢氏的总部。谢宸每天在那里工作,从早到晚,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。然后又经过那条他曾经无数次开车经过的路,那条通往她曾经住过的公寓的路。
现在那条路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她走了,公寓空了,所有关于她的一切,都只剩回忆。
车子驶入别墅区,在林立的豪华住宅间穿行。最后停在一栋独立的欧式别墅门前——他们的家。
林薇睁开眼睛,把西装还给他:“进去吧。”
他们一起走进别墅。玄关的灯自动亮起,照亮了宽敞的客厅。林薇径直上楼,她的卧室在三楼,谢宸的卧室在二楼。他们在楼梯口分开,像两个合租的室友,互道晚安。
“晚安。”谢宸说。
“晚安。”林薇回应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。谢宸站在楼梯口,看着空荡荡的客厅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,真皮沙发围成一圈,墙上挂着昂贵的油画,角落里摆着名贵的瓷器。
这就是他的家。精致,奢华,空荡。
他走向二楼的书房。推开门,开灯,熟悉的书香气扑面而来。书房不大,陈设简单: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一扇窗。和别墅其他房间的奢华格格不入,却是他唯一感到自在的地方。
谢宸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取下一个丝绒盒子。盒子不大,深红色,表面已经有些磨损。他打开盒盖,动作很轻,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泛黄的素描纸,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少女侧脸。线条简洁,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——十七岁的江媃坐在画室里,专注地看着画板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那是他偷藏的,她从未见过。
几块金属碎片,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朵玫瑰发卡的形状。氧化发黑的金属,掉了水钻的花瓣,断成三截的卡子。那是她当年扔还给他的,他一片片捡起来,一直保存到现在。
还有一张照片,是沈聿拍的拍立得。江媃从舞台上走下来,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发松散地挽起,眼神里有演出后的疲惫和释然。那是十七岁的艺术节,她弹了肖邦的《离别曲》。
谢宸拿起那张素描,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。七年了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但少女的轮廓依然清晰。她的睫毛,她的鼻梁,她微微抿起的嘴唇。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,因为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一遍遍地看着这幅画,一遍遍地回忆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午后。
他把素描放回盒子,又拿起一块发卡碎片。碎片边缘锋利,硌着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他把碎片握紧,就像那天站在窗前,握着它看着那架飞往酒泉的飞机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依然繁华喧嚣,依然有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。
而他的悲欢离合,早就困在了这个盒子里,困在了七年前的时光里。
谢宸把盒子重新锁好,放回书架最顶层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远处有飞机起降,小小的光点划过天际。
酒泉,今夜晴,-8℃。
她应该已经睡了。在板房宿舍里,裹着厚被子,听着戈壁的风声入眠。也许明天她会早起,去食堂吃早饭,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。也许她会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发电风车缓缓旋转,想着今天的工作计划。
也许,偶尔,她也会想起一个人。想起十七岁那年,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。想起那些甜蜜和疼痛,那些拥有和失去。但那些都只是也许,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因为他们的故事,已经结束了。
在那个雨夜,她说“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”的时候,就结束了。
从那以后,他们就活在了各自的世界里,永不相交。像两颗平行的星,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,看似在同一片天空,却永远无法相遇。
窗外的城市渐次安静下来,霓虹灯陆续熄灭,只留下路灯和零星的家灯。谢宸站在窗前,看着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,看着这片他拥有又失去的世界。
那个盒子还在书架顶层,静静躺着。里面的素描、碎片、照片,是他唯一的慰藉,也是他永恒的折磨。每一次打开都是一次凌迟,每一次合上都是一种解脱。
他就这样活着。
在这座精致的坟墓里,和过去一起活着。
直到下一个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