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最奢华的酒店顶层,水晶灯的光芒将宴会厅切割成无数个璀璨的切面。
谢宸站在侧台候场区,透过厚重的天鹅绒幕布缝隙看向台下。三百多位宾客,城市商业圈的全部面孔——竞争对手,合作伙伴,政府要员,媒体名流。男人们西装革履,女人们珠光宝气,觥筹交错间笑声朗朗,一切都是盛大晚宴该有的样子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。林薇坐在那里,一身深蓝色曳地礼服,脖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。她正侧头和旁边某位太太交谈,笑容得体,姿态优雅,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谢宸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无名指上,那枚婚戒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铂金,素圈,没有镶嵌任何宝石——林薇选的,说是“低调的奢华”。戴了快三年,戒指内侧已经磨出细微的划痕,但从未真正贴合过他的皮肤。就像这场婚姻,从未真正贴合过他的生命。
“谢总,还有五分钟。”工作人员走过来,小声提醒。
谢宸点头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。定制的手工西装,深灰色,暗纹在灯光下隐约流动。袖扣是父亲送的,说是“谢家男人该有的排场”。他扣上袖扣时从不多看一眼,就像他从不多看父亲期望里的那个自己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拿出来,等工作人员走远后才掏出,快速扫了一眼屏幕。
是一条天气推送:酒泉市,今夜晴,-8℃到2℃,西北风3-4级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这是两年来的习惯。每天早晚各一次,查看那座两千公里外城市的天气。从不留言,从不打听,只是看着那些数字和文字,想象她在那样的温度里穿着什么样的衣服,呼吸着什么样的空气,看着什么样的天空。
仅此而已。
绝不打扰。这是他给自己划下的红线。
“谢总,时间到了。”
谢宸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舞台中央。
聚光灯瞬间将他笼罩,刺眼的白光让台下一片模糊。掌声响起,如潮水般涌来。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:“……年度商业领袖,谢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——谢宸先生!”
他微笑着走向领奖台,步伐从容,脊背挺直。水晶奖杯被递到手中,沉甸甸的,冰凉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咔嚓声连成一片。他侧身面对镜头,左手握住奖杯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——让所有人能清晰看见无名指上的婚戒,看见那个“幸福婚姻”的象征。
“谢总,请发表获奖感言。”主持人将话筒递过来。
谢宸接过话筒,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模糊的脸。他看见了父亲坐在第一排,神情严肃中带着满意;看见了董事会成员们,笑容里藏着各自的盘算;看见了林薇,完美地鼓着掌,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谢谢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语调从容,“感谢组委会,感谢评委会,也感谢谢氏集团所有同仁的共同努力。”
标准的开场白,无可挑剔。
“商业是一场长跑,需要耐力,更需要清醒。”他继续说,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,“这个奖项不仅是对过去的肯定,更是对未来的鞭策。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,保持初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初心。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。
什么是他曾经的初心?十七岁那年,在画室门外偷看一个女孩画画时,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?十九岁那年,站在雨里看着一个背影决绝离去时,发誓要挽回一切的冲动?还是二十五岁那年,在婚礼上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,想要冲过去抱住她的欲望?
那些初心,早就被他亲手埋葬了。
台下掌声再次响起,他微微欠身致意。眼角余光看见林薇已经站起身,准备上台合影。她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阶,裙摆曳地,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走红毯。
她走到他身边,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,身体微微侧向他,脸上挂着完美的新娘式微笑。闪光灯更加密集,有人高喊“看这边”,有人喊着“靠近一点”。
谢宸配合地微微侧身,让林薇更靠近自己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,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透过西装传来。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,在镜头前定格下这“幸福”的一刻。
“谢太太真漂亮!”“谢总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!”台下有人起哄。
林薇笑得更加灿烂,眼角的弧度恰到好处。她甚至微微踮起脚,在谢宸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——给媒体准备的素材,明天的头条配图。
谢宸保持着微笑,任由那个吻落在脸上。那个吻轻得像羽毛,凉得像冰,没有任何温度。就像他们三年婚姻里的每一次亲密接触——表演给外人看的,精确,克制,毫无感情。
合影结束,主持人邀请大家移步宴会厅用晚餐。人群开始流动,林薇松开他的手臂,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,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。
“父亲说让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敬酒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张董那边,还有赵行长那边,都要单独打个招呼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宸点头。
他们并肩走下舞台,保持着得体的距离——不像刚才在镜头前那么亲密,也不像普通同事那么生疏。这就是他们私下的相处模式:礼貌,客气,像两个合租的室友,共同经营着一场名为“婚姻”的项目。
晚宴在一楼宴会厅进行。巨大的圆形餐桌,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满精致的餐具。谢宸和林薇坐在主桌,周围是双方父母和几位最重要的贵宾。
谢父坐在谢宸左手边,头发已经花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说:“刚才的致辞不错。待会儿敬酒时,记住重点关照张董那边,明年的合作就看他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谢宸说。
谢父满意地点头,转头和林父交谈起来,话题是关于某个新项目的投资比例。两位父亲言笑晏晏,像真正的亲家,像真正的合作伙伴。
谢宸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红酒在舌尖化开,醇厚,微涩。他想起某部电影里的台词:婚姻就像喝酒,清醒的人看着醉的人闹,醉的人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。
他是清醒的那个,还是醉的那个?
也许是后者。醉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,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以为成功可以填补空洞,以为只要够忙够累,就能忘记那个人的存在。
侍者开始上菜,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:龙虾,鲍鱼,鹅肝,松露。每道菜都像艺术品,每口都价值不菲。谢宸机械地动着筷子,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林薇在旁边和一位太太交谈,聊着最新的时装周和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。她的声音温柔,笑容甜美,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教养。那位太太频频点头,不时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完美的谢太太。
只是不知道,如果那些人知道这位完美的谢太太和丈夫分居已经一年半,知道他们住在同一栋别墅的不同楼层,知道他们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从不单独相处——还会不会露出那样羡慕的表情?
谢宸又喝了一口酒。
敬酒环节开始。谢宸和林薇端着酒杯,一桌桌走过去。张董,李总,赵行长,王局长——一个个名字,一张张笑脸,一句句客套话。林薇在他身边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职务,知道该说什么话,该用什么语气。她天生就是这场合的主角,就像他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舞台上。
“谢总和夫人真是恩爱啊,什么时候要孩子?”有人笑着问。
林薇笑得更加温柔:“快了快了,到时候一定请各位喝满月酒。”
谢宸也笑着点头,仿佛那真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。
可只有他们知道,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同房了。那个“快了”的承诺,永远只能是承诺。
敬完最后一桌,谢宸放下酒杯,借口去洗手间,走出了宴会厅。
走廊里安静得近乎诡异,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水晶壁灯投下柔和的光,两侧挂着昂贵的油画——风景,静物,抽象。他经过一幅画时停了一下,是一幅向日葵,金黄色的花瓣在暗色的背景中格外刺眼。
他想起了江媃的画。那些素描,那些线条,那些充满孤独感的画面。她的画里从来没有向日葵,没有明亮的色彩。她画的是暮色,是阴影,是空荡的走廊和紧闭的窗户。
那时候他不懂她。现在懂了,却已经太晚。
谢宸走进洗手间,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灯光很亮,照得他脸色有些苍白。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冲脸,然后直起身,盯着镜中的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曾经有过光。十七岁时,看她在琴房里弹琴;十九岁时,在雨里追着她跑;二十五岁时,在婚礼上重新见到她。那些时候,这双眼睛是有温度的,是活的。
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。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。他试着转动它,戒指很紧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他拿出来看,是沈聿发来的消息:“还在宴会上?”
谢宸回复:“刚敬完酒。你呢?”
“在家,陪老婆看剧。”沈聿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,“晚晚非要看什么爱情片,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。”
谢宸盯着那行字,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。苏晚晚,沈聿,他们终究走到了一起。从高中到现在,磕磕绊绊,最终还是修成正果。他想起苏晚晚在婚礼上扔捧花时的样子,故意朝江媃的方向扔,可惜江媃没接住。
那时候江媃还在。还在这个城市,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现在她在两千公里外,在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回复。
沈聿发来一条语音,他点开,贴在耳边。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,有女人的笑声,沈聿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改天出来喝一杯?好久没见了。”
“好。”谢宸回复。
他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然后整理好西装,走出洗手间。
宴会厅里依然热闹非凡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交换名片。林薇正和一群太太们坐在沙发上,笑得花枝乱颤。她看见他回来,抬手招了招,示意他过去。
谢宸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有人递过来一杯香槟,他接过,轻轻抿了一口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微甜,微涩。
“谢总,听说谢氏最近在谈一个新能源项目?”有人问。
“对,还在初步阶段。”他回答,语气平和。
“酒泉那边的新能源发展得也不错,”另一个人说,“那边风大,光伏也好,好多企业都过去了。”
酒泉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他的心脏。
谢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那边确实有优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