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困在时光里的我们 > 第60章 江媃的黄昏

第60章 江媃的黄昏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三十五岁那年的深秋,江媃在下班路上停住了脚步。

不是她想停。是那阵琴声让她停住的。

街边琴行的玻璃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的钢琴声磕磕绊绊,是一个孩子正在练习《致爱丽丝》的开头几个小节。弹得很稚嫩,指法生疏,节奏不稳,每到那个需要跨八度的地方就会卡住,然后从头再来,再卡住,周而复始。

江媃站在人行道上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。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,及肩的黑发,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。脸还是那张脸,只是眼角多了细纹,嘴角的弧度更加平直,眼神里没有了任何可以被称为“期待”的东西。

她三十五岁了。在戈壁滩上待了两年后,被调回了省城,又辗转了几个城市,最后在这个西北省会城市安顿下来。现在是新能源公司的项目主管,手下管着十几号人,每年经手的预算几千万,在行业里也算小有名气。

生活稳定,收入不错,偶尔有同事张罗着介绍对象,她都以“一个人习惯了”婉拒。

确实习惯了。

习惯每天六点半起床,七点出门,七点四十五到办公室。习惯午餐在食堂解决,一个人坐在角落,一边吃一边看报表。习惯下班后去健身房跑五公里,用汗水洗去一天的疲惫。习惯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,开一盏灯,烧一壶水,处理剩下的工作。

习惯所有的事情。

也习惯了不再想起。

琴声还在继续,还是那几个小节,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。江媃透过玻璃往里看,隐约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坐在钢琴前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应该是老师或者妈妈,正俯身说着什么。

她看了三秒。

或者五秒。

或者一个世纪。

然后她收回目光,迈步继续向前走。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规律的声响,不快不慢,像某种永远精准的节拍器。

琴行很快被甩在身后,琴声逐渐模糊,被车流声、人语声、城市的喧嚣淹没。

下一个路口是红灯。江媃停下,和其他等待的人一起。旁边有个年轻女孩正拿着手机自拍,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。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,搂着她的腰,两个人穿着情侣款的卫衣。

绿灯亮了。人群向前涌动。江媃跟着过马路,目不斜视。

她住的地方是一个建成十年的小区,不算新,但胜在安静。电梯上到十七楼,左转,第三个门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门开。

玄关的灯自动亮起——感应式的,她在网上买的。这样每次回家不用摸黑开灯。

换鞋,放下公文包,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。动作流畅,一气呵成,是十年独居练出的肌肉记忆。

客厅不大,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:一张灰色布艺沙发,一个宜家的白色茶几,一台电视,一盆她从花卉市场买来的绿萝。绿萝养了三年,长得很茂盛,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,在窗台上爬了半米长。
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闪烁,远处的商业区霓虹耀眼,近处的小区里一扇扇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。

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
只有她的这扇,只有一个人。

江媃站了几秒,然后拉上窗帘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
厨房更小,只容一人转身。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——青椒肉丝和米饭,放进微波炉加热。等待的间隙,她靠在料理台上,看着窗外。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,可以看见对面人家客厅的电视在闪,隐约能听见模糊的声音,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。

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。她拿出饭菜,端到客厅的茶几上,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。新闻,主持人正在播报某个国际会议的情况。她一边吃一边看,眼神空洞,筷子机械地扒拉着饭菜。

吃完,洗碗,收拾。然后去浴室洗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雾气弥漫了整个空间。她闭着眼睛,让水流冲过头发,冲过脸颊,冲过身上每一寸皮肤。水很热,热得有点烫,但她习惯了。

洗完出来,换上家居服,时间指向晚上八点半。

她坐到沙发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。邮件,报表,方案,审批。数字在屏幕上跳跃,光标在文档间移动,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。

偶尔她会停下来,看着窗外发呆。窗帘只拉开一条缝,能看见对面楼那些亮着的窗户。有些已经熄灯了,有些还在亮着,偶尔有身影从窗前经过,模糊得像皮影戏。

十点半,她合上电脑,去刷牙洗脸。

十一点,关灯,躺到床上。

黑暗包围了她。床很大,一米五的,她一个人睡只占半边。另半边永远空着,被子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她闭上眼睛,等待睡眠降临。

这是每一天的流程。精确,规律,不容置疑。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中间不留任何空隙给情绪,给回忆,给那些会让人软弱的东西。

但今天,那阵琴声像一根刺,扎破了这个完美的流程。

她躺在床上,听见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——是楼上的人家在走动,还是隔壁的电视,分不清。黑暗中,她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
《致爱丽丝》。

那孩子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。

她记得这首曲子。记得自己七岁第一次学这首曲子时,手指太短够不到八度,老师让她先弹简化版。记得十二岁那年参加比赛,她弹的就是这首,得了三等奖,妈妈难得地夸了她一句。记得十七岁那年,她在琴房里弹这首曲子给一个人听,那个人站在门外,她弹完才发现。

后来,就再也没有弹过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