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媃翻了个身,侧躺着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很细,很淡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痕。
二十年了。
从她放弃钢琴到现在,整整二十年了。
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以为把琴谱锁进箱子、把画稿扔进垃圾桶、把一切都抛在身后,就能重新开始。以为去戈壁滩上待两年,用风沙磨钝所有感官,就能让伤口愈合。以为用工作和数字填满每一天,就能让那个空洞不再隐隐作痛。
可是二十年后的今天,一个孩子磕磕绊绊的琴声,就让她站在街边愣了三秒。
三秒。
七十亿分之一的人生。
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心脏最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地方。
江媃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坐在琴凳上,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琴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她看见自己的侧脸映在光亮的黑漆上,专注,投入,眼睛里有一种后来再没有过的光芒。
那个人站在门外,她不知道。
就像她不知道,很多年后,她会在这样一个深夜里想起那个午后,想起那束阳光,想起那首再也没有弹完的曲子。
她翻过身,仰躺着,重新睁开眼睛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,屏幕暗着。旁边是一本前几天在书店随手买的书,还没翻过。还有一个小的相框,里面不是照片,是一张空白的卡纸——那是她故意放的。没有回忆,没有过去,没有任何会让人想起什么的东西。
但抽屉里,有一个密码锁的小箱子。
0715。
箱子里面只有一张纸,已经泛黄发脆,折痕处几乎要断裂。上面印着一个校徽,和一行字:茱莉亚学院预科部面试邀请函。
二十年了,她还留着。
不是留恋。是提醒。提醒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,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江媃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吸走了所有的声音。
窗外,城市的夜越来越深。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路灯和远处商业区的霓虹还在闪烁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给沉睡的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。
在某个十七楼的公寓里,一个女人独自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她已经三十五岁了,眼角有了细纹,嘴角的弧度平直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她有一个体面的职位,一份不错的收入,一个简洁到近乎简陋的公寓。她每天准时上下班,去健身房跑五公里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睡觉。
她以为这就是平静。
但今夜,一个孩子磕磕绊绊的琴声让她明白,那不是平静。
那是荒原。
是被风沙覆盖、寸草不生、永远不会再开出花朵的荒原。
清晨六点半,闹钟准时响起。
江媃睁开眼睛,起身,下床。洗漱,换衣服,检查公文包。七点整,她打开门,走进电梯,开始新的一天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只是走出单元门时,她停顿了一秒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深秋的天空很高,很蓝,有几缕云丝飘在天边。一群鸽子从远处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她看了一秒。
然后低下头,快步走向地铁站。
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规律的声响,不快不慢,像某种永远精准的节拍器。
那个三十五岁的女人,穿着深灰色大衣,提着公文包,淹没在早晨匆匆忙忙的人流里。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,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,没有人能猜到她心里装着一个二十年前就停止跳动的秘密。
她就这样消失在人群里。
消失在城市的晨光里。
消失在没有边际的、永无止境的、平庸而安全的日常里。
而在她身后,街边的琴行刚刚开门。那个孩子今天还会来吗?还会磕磕绊绊地弹那首永远卡在同一个地方的《致爱丽丝》吗?
她不知道。
她不会再路过那里了。
她会换一条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