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九点十七分,江媃站在公寓阳台上,手里捧着一杯温水。
这是她来到这座西北小城的第三年。项目延期了,原本两年的外派变成了三年,她没拒绝,也没接受公司调回总部的提议。留在这里,对她来说和去任何地方没有区别——都是异乡,都是一个人的夜晚。
公寓是她半年前搬进来的,从板房换到了城里。说是公寓,其实是老旧的职工宿舍楼,六层,没有电梯,她住在四楼。两室一厅,租金便宜得不可思议,但她只用一间卧室和厨房,客厅空着,只有一张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,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。
阳台很小,刚好够一个人站着。铁栏杆锈迹斑斑,她垫了一块旧毛巾,手肘撑在上面不至于被硌到。
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。
这座小城没有她故乡那种璀璨的霓虹,没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,没有彻夜不息的繁华。这里的灯火是零散的、温吞的:居民楼里透出的暖黄色光斑,街边小店的招牌灯箱,远处工厂彻夜不灭的白色照明。它们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黑暗里,像不小心洒落的米粒,稀稀拉拉,勉强拼凑出这座城市的轮廓。
但就是这样稀薄的灯火,在她眼中,也已经是这三年见过的最繁华的夜景。
江媃喝了一口水。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留下一小片暖意。她已经很久不喝凉的了,胃越来越差,大概是那些年在戈壁滩上饥一顿饱一顿留下的后遗症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土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肺腑被冷空气充满,人反而清醒了几分。
三年来,她学会了和孤独相处。
不是和解,是相处——像和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室友,你无法喜欢她,但必须找到共存的方式。
方式有很多种:用工作填满白天,用书填满夜晚,用沉默填满所有缝隙。她学会了煮简单的饭菜,学会了独自看电影,学会了在失眠的夜里不焦躁,只是躺着,看着天花板,等待天亮。
她学会了不再想过去。
或者说,学会了在那些记忆突然袭来时,不躲避,不沉溺,只是看着它们像水一样流过,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。
手机在客厅里震动。她走进去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苏晚晚发来的消息。
晚晚:“今天产检,医生说宝宝很健康,已经会踢人了!”(附带一张图片)
照片是B超的截图,模糊的黑白影像里,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,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。
江媃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“真好啊。”
晚晚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?都三年了,说好的两年呢?”
江媃:“项目延期了。”
晚晚:“你骗人。我打听过了,你早就申请继续留任,根本没打算回来。”
江媃没有回复。
晚晚:“媃媃,你不可能在那边待一辈子。”
江媃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良久,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:??
晚晚没有再回复。
江媃放下手机,回到阳台。
风似乎大了一些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拢了拢衣领,继续看着远处那些零散的灯火。每一盏灯背后,都有一个家庭,有热气腾腾的晚饭,有孩子的哭闹声,有夫妻的絮语,有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连续剧。
而她的灯,是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,唯一亮着的那盏。光线惨白,照着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和那张没有人坐的旧沙发。
她又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凉了,带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远处,最后一班公交车从街角驶过,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司机一个人。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,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。
江媃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红痕完全看不见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屋里,关上阳台的门。
窗户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,模糊了她站在灯光下的身影。
同一时刻,两千公里外,谢宸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。
这是他三年前新购入的房产,位于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地段,五十八层,三百六十度全景视野。当初买下它的时候,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:“谢总,您看这视野,东边可以看日出,西边可以看日落,晚上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,绝对是身份的象征。”
身份的象征。
谢宸看着窗外,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窗外,整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由光编织的海洋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流淌着霓虹的光,主干道上的车流汇成金色和红色的河流,商业区的巨型LED屏幕不停变换着广告画面。远处的地标建筑通体透亮,像一根巨大的发光权杖,刺向深蓝色的夜空。
这是他一手参与建造的城市景观。谢氏集团的商业版图覆盖了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繁华,那些亮着灯的高楼里,至少有十栋是他签字批准的项目。他拥有这座城市最顶级的资源,最广泛的人脉,最强大的话语权。
他站在这里,俯瞰着这一切,像一个国王俯瞰自己的疆土。
但国王的王座是冰冷的。
威士忌在杯中轻轻晃动,琥珀色的液体映出窗外的灯火,像一片浓缩的星河。他抿了一口,酒液辛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灼烧感,就像习惯了这座空旷公寓里日复一日的寂静。
两百三十平米,三室两厅,意式极简装修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。
但从来没有人等他回家。
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冰块。厨房的灶台三年来从未开过火。餐桌光洁如新,上面只有一把车钥匙和几份没看完的文件。主卧的床永远只有一边有睡过的痕迹,另一边的枕头三年没有换过,却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。
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、完美的、空无一物的牢笼。
谢宸举起酒杯,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,无声地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。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意涌上来,让他的思绪微微涣散。他的目光开始在城市中游移,从东到西,从近到远,最后停留在某一个方向——东南方向,那座机场的方向。
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。
三年来,他从未去过那里。从未乘坐任何一架飞往那个方向的航班。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那个方向的消息。
但他的手机里,有一个永远不会删除的天气应用。
酒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