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,她就在那片土地附近。距离敦煌不到两百公里。
谢宸从西装内袋拿出钢笔——一支万宝龙限量款,是他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,他几乎没用过。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他翻开行程单,在第四条路线上停顿。
只需要签下名字,打一个勾,下周他就可以合法合理地踏上那片土地。以商业考察的名义,以谢氏总裁的身份。他可以参观基地,听取汇报,甚至可以要求项目方派财务负责人来做专项汇报——而那个负责人,很可能就是江媃。
一切都合情合理,无可指摘。
他甚至可以在听完汇报后,公事公办地说一句:“江工辛苦了。”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员工一样。然后转身离开,不泄露任何情绪,不逾越任何界限。
只要他想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抖。
窗外的上海正在迎来傍晚,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。这座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,繁华,便捷,应有尽有。这里有他的事业,他的家族,他的一切。
而两千公里外,只有一片荒凉的戈壁,和一段他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。
谢宸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半前那个雨夜,江媃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,眼神冰冷而绝望:“请你,永远、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不是商量,是判决。
他睁开眼睛。
笔尖落下。
不是打勾,不是签名。而是一道干脆利落的横线——从“西北戈壁风光电基地”这一行字上划过,力道很大,墨水渗透纸张,在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。
然后他在第一条路线“长三角产业园区考察”前打了一个勾,签下自己的名字:谢宸。字迹凌厉,一笔一划都透着决绝。
“安排这个。”他将行程单递给李薇,“通知投资部,下周跟我一起去苏州和杭州。酒泉那边的项目……暂时搁置。”
李薇接过行程单,看着上面那道深深的划痕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说:“好的,我马上安排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,渐渐远去。
休息室里只剩下谢宸一个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,江面上的船只亮起灯火,像流动的星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天气预报的推送:“酒泉,明天,晴转多云,16℃-29℃,西北风4-5级。注意防风防晒。”
下面还有一条新闻推送:“酒泉风光电基地年发电量创新高,成为西北新能源示范项目。”
他关掉手机,放回口袋。
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:三十岁的谢宸,谢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,财经杂志封面人物,无数人羡慕的对象。西装革履,神情冷漠,完美得像个精心打磨的人偶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皮囊之下是怎样一片废墟。
他转身离开休息室,走向晚宴会场。走廊很长,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两侧墙上挂着这次峰会的宣传海报,上面印着醒目的标语:“连接未来,共创辉煌。”
未来。
谢宸想起很多年前,十七岁的江媃在画室里问他:“谢宸,你觉得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?”
那时候他说:“不管是什么样子,我都会和你一起。”
后来他食言了。他毁了他们的未来,也毁了自己的。
现在,他连出现在她所在城市的资格都没有。
晚宴上,他端着酒杯,与各方人士寒暄交谈。笑容得体,言辞恰当,无可挑剔。林董来找他谈合作,他耐心倾听,给出专业建议。有人来敬酒,他礼貌回应,浅尝辄止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在他偶尔望向窗外时,眼神会有一瞬间的失焦——仿佛透过上海璀璨的夜景,看见了远方那片荒凉的戈壁,看见了戈壁星空下那个孤独的身影。
但他什么也不会说,什么也不会做。
就像过去一年半的每一天一样,他会在清晨查看那个城市的天气,会在深夜想象她是否安好,会在任何可能接触到她信息的时刻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这是他的选择。这是他必须承担的后果。
时光的嘲讽在于,当他终于有能力跨越一切障碍时,却发现唯一无法跨越的,是自己曾经亲手划下的鸿沟。
当他终于学会如何去爱时,却发现早已失去了被爱的资格。
当他终于想要弥补时,却发现连靠近都是一种打扰。
宴会在晚上十点结束。谢宸坐上车,司机问:“谢总,回酒店还是……”
“回酒店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上海。霓虹闪烁,人流如织,这座城市永远不知疲倦。谢宸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。屏幕暗着,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新消息。
就像过去一年半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他知道,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,江媃大概也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回到了她的板房。也许在看书,也许在处理文件,也许只是看着窗外的星空,什么也不想。
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,呼吸着同样的空气,仰望着同样的星辰。
却永远,不会再有任何交集。
这就是时光给出的答案。
这就是他们必须接受的命运。
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。谢宸睁开眼,整理了一下西装,推门下车。他的背影挺直,步伐沉稳,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,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。
没有人看见,在他转身的瞬间,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。
就像没有人知道,在这个繁华的夜晚,他刚刚亲手划掉了通往她世界的最后一条路。
从此,他们将在各自的轨道上,继续前行。
永不交汇,永不相见。
直到时光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