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。佣人已经离开,整栋房子空无一人。谢宸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脱下西装外套,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然后走上二楼。
他没有回主卧——自从林薇搬走后,他就再没进去过。他走向走廊尽头,推开书房的门。
书房是他在这栋别墅里唯一真正使用的空间。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精装书,大多是商业和管理类,还有一些艺术史和建筑画册——那是很多年前买的,他几乎没翻开过。
他在书桌后坐下,没有开主灯,只点亮了桌上一盏复古的绿色台灯。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。
然后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。
抽屉里很空,只有一个丝绒盒子。深蓝色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他拿出盒子,放在桌面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。他点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输入两个字:酒泉。
页面跳转,第一条是天气预报。他点开,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明日天气:晴,-3℃到8℃,西北风4-5级。下面是未来一周的预报,每一天都是类似的天气,晴朗,干燥,风大。
他盯着那个温度数字看了很久,想象着那样的寒冷是什么感觉。然后他关掉页面,清空浏览记录。
接着他打开手机,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备忘录。里面只有一行字,是三个月前记下的:“MU2357,十点,酒泉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退出备忘录。
做完这些,他才终于打开那个丝绒盒子。
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,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:
一块玫瑰发卡的碎片,金属部分已经氧化发黑。
一张泛黄的素描纸,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少女侧脸。
一张拍立得照片,是十七岁的江媃在艺术节后台。
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是五年前茱莉亚预科的面试邀请函的复印件——原件他托沈聿匿名寄还给了江媃,这是他偷偷留下的复印件。
谢宸拿起那块发卡碎片,在掌心握紧。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,带来熟悉的刺痛。三个月过去了,他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,形状正好是碎片的轮廓。
他放下碎片,拿起那张素描。纸张已经变得脆弱,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放在台灯下。昏黄的光线照在纸上,那些铅笔线条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。
他记得画这幅画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高二的某个下午,他去画室找沈聿,推开门时,看见江媃坐在窗边的画架前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。她完全沉浸在绘画中,没有察觉他的到来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她画完起身,才慌忙离开。后来他偷偷回到画室,从她的素描本上撕下了这一页。
那是他偷来的唯一一件关于她的东西。
谢宸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,指尖能感受到铅笔留下的细微凹凸。十七岁的江媃,那个在画室里发光的少女,那个他爱过也伤害过的人,现在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,过着与他完全无关的生活。
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沈聿偶尔会从苏晚晚那里听到一些消息,但从来不主动告诉他。他也不会问。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承诺:不打扰,不联系,不出现。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。
想她在那样的风沙中如何生活,想她在那样荒凉的地方如何度过漫长的夜晚,想她是否还会偶尔想起过去,想起他。
每次想到这里,心口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像有人用钝刀在割。
谢宸放下素描,重新盖好盒子,放回抽屉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是别墅的后院,夜色中只能看见草坪模糊的轮廓和远处树木的剪影。更远处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散落在地面的星河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江媃还在一起的时候。有一次他们逃课去郊外的山上,躺在草地上看星星。那天晚上星空很好,银河清晰可见。江媃指着天上的星星,告诉他哪个是北斗七星,哪个是北极星。
她说:“你看,北极星永远在同一个位置,无论地球怎么转,它都在那里。”
他问:“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,迷路了,是不是只要找到北极星,就能找到彼此?”
她笑了,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:“也许吧。”
后来他们真的分开了,他也真的迷路了。但他再也没有找到过北极星。或者说,他找到了,却再也回不到她身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谢宸拿出来看,是沈聿发来的消息:“艺术基金的资助名单确定了,第一批二十个孩子。要给你看名单吗?”
他回复:“不用。你决定就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沈聿又发来:“其中有个女孩,十七岁,钢琴弹得特别好。资助人说,她很像当年的江媃。”
谢宸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回。
他关掉手机,重新看向窗外。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麻木,才转身回到书桌前。
台灯还亮着,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。谢宸坐下,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,点开一封未读邮件。是关于下个月去纽约参加行业峰会的行程安排。
他开始回复邮件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文字流畅,逻辑清晰,语气专业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完美,精准,无可挑剔。
只是心口那个地方,依然空着。
像一座精致的坟墓,外表华丽,内里却埋葬着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,未能挽回的错,和未能抵达的彼岸。
而他将用余生的时间,活在这座坟墓里。
带着那些锁在盒子里的记忆,带着那些无人知晓的痛,带着那句永远无法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和“我爱你”。
直到时光将一切都风化,直到连坟墓本身也化为尘埃。
但那一天,还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