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新年后的第三个工作日,《财经周刊》最新一期的封面上,谢宸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。
照片是在谢氏大厦顶层的会客室拍摄的,他坐在深色皮质沙发里,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。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,没有系领带——这是杂志造型师的建议,说这样显得“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”。他微微侧身,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,目光直视镜头,眼神平静,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封面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:“谢宸:27岁的商业帝国掌舵人,如何让谢氏在寒冬中逆势增长32%?”
这期杂志上市当天,谢氏的股价上涨了4.7%。公司公关部打来电话,语气兴奋地汇报市场反响。谢宸坐在办公桌后,一边听电话一边签文件,等对方说完,只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他继续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。并购案的最终协议,新项目的预算审批,季度财报的审核意见……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确认。钢笔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。
下午三点,林薇来了。
她没有敲门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,在办公室门口停下。门被推开,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香奈儿早春系列的浅粉色套装,手里拿着最新款的铂金包。
“晚上林氏的慈善晚宴,记得七点到。”她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,“父亲希望我们一起入场。”
谢宸抬起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造型师五点会到别墅,”林薇继续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我已经选好了你的西装和配饰。致辞稿公关部应该已经发给你了,记得背熟。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林薇站在门口,没有离开,也没有走近。她看着他低头签字的侧脸,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样子,看着他完全无视她存在的态度。
最后她轻轻吸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
谢宸笔尖未停,继续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五点,他准时离开办公室。司机已经等在楼下,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傍晚的车流。四十分钟后,车子驶入别墅区,停在那栋他名义上的“家”门前。
别墅里灯火通明,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。林薇搬出去后,这里只剩下定期来打扫的佣人,和偶尔回来取东西的她。谢宸大部分时间住在市中心的公寓,只有需要“夫妻共同露面”的场合,才会回到这里。
造型师已经等在客厅。两个年轻女孩,带着整箱的服装和化妆品。谢宸配合地换上她们准备的西装——深蓝色,暗纹,意大利手工定制。她们为他整理头发,调整领带的松紧,往他手腕上喷了一点点古龙水。
“谢先生皮肤真好,几乎不需要打底。”其中一个女孩小声说。
谢宸没有回应,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镜子里的男人英俊,挺拔,完美得无可挑剔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皮囊下是怎样一片荒芜。
六点半,林薇到了。她也换好了晚礼服,一袭银色长裙,头发精心挽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她走到他面前,很自然地伸手为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夹的位置——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然后她挽住他的手臂,抬头对他微笑。那个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,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。但谢宸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冰冷,像冻了千年的湖。
他也回以微笑。同样完美,同样冰冷。
七点整,他们抵达晚宴现场。酒店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,闪光灯亮成一片。谢宸下车,为林薇拉开车门,伸手扶她下车。林薇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,指尖冰凉。
他们并肩走上红毯,微笑着向媒体挥手。快门声此起彼伏,记者们高声提问:
“谢总,对谢氏今年第一季度的业绩有什么预期?”
“林小姐,今晚的项链是特别定制的吗?”
“两位婚后生活如何?有计划要孩子吗?”
最后一个问题时,林薇微微侧头,靠在谢宸肩上,露出羞涩而幸福的笑容。谢宸搂住她的腰,低头看她,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“顺其自然。”他对着镜头说,声音温和。
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走过红毯,进入酒店大厅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林薇立刻松开了手,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,恢复了平日的冷漠。
“我去补妆。”她说,转身走向洗手间。
谢宸站在原地,整了整西装袖口,然后朝宴会厅走去。
晚宴持续了三个小时。致辞,颁奖,拍卖,社交。谢宸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:与商业伙伴谈笑风生,与政界要员举杯相祝,在拍卖环节慷慨竞拍,最后以两百万拍下一幅慈善画作。
林薇始终在他身边,扮演着优雅得体的谢太太。他们偶尔低声交谈,偶尔相视一笑,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对璧人。
只有谢宸知道,他们低声交谈的内容是:
“左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是证监会新上任的王主任,去打个招呼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张太太在看你,笑一下。”
他转头,对着不远处的贵妇人露出微笑。
“父亲在二楼包厢,晚宴结束后上去一趟。”
“嗯。”
这样的对话贯穿整个夜晚。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,没有一个真心的笑容。他们的婚姻就像这场晚宴,华丽,精致,充满表演性质,内里却空无一物。
十一点,晚宴结束。他们再次并肩走出酒店,再次面对闪光灯,再次微笑挥手。上车后,林薇报了市中心公寓的地址。
“送我回公寓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窗外。
车子在夜色中行驶。两人坐在后座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,车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车子在林薇的公寓楼下停住。她推开车门,没有说再见,径直走向大楼入口。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渐渐消失。
谢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,然后对司机说:“回别墅。”
“是,谢总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。谢宸靠在椅背上,松开领带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无法驱散的倦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