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周末,蝉噪如约而至。
这次他带了一套乐高的航天飞机模型,包装很大,很精致。越越开门看到他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但没立刻扑上来,而是先回头看了眼林喻鸣。林喻鸣在客厅里点了点头,越越这才欢呼着接过礼物,然后礼貌地说“谢谢叔叔”。
“喜欢吗?”蝉噪问,蹲下来看他拆包装。
“喜欢!”越越用力点头,“我一直想要这个!但爸爸说太复杂了,等我大一点再买。”
“那叔叔和你一起拼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两人就在客厅地毯上坐下,开始拆零件。越越很兴奋,但也很听话,蝉噪让他拿哪个零件,他就乖乖拿哪个,拼错了也不急,拆了重来。林喻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,偶尔抬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。
航天飞机很复杂,零件有上千个。拼了一个小时,才拼出个底座。越越开始打哈欠,但还强撑着。
“越越,该午睡了。”林喻鸣看了眼时间。
“可是我想拼完……”
“睡醒了再拼。”林喻鸣放下文件,走过来,“叔叔也累了,让叔叔休息一下。”
越越瘪瘪嘴,但没闹,乖乖站起来,对蝉噪说:“叔叔,那你等我睡醒了再拼,别自己偷偷拼完了。”
蝉噪笑了:“好,不偷偷拼完。”
越越这才满意,被林喻鸣牵着去卧室了。蝉噪坐在原地,看着散落一地的乐高零件,又看看那个拼了一半的底座,心里是种很奇异的满足感。
林喻鸣很快回来了,给他倒了杯水,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他说,“越越最近迷航天,整天念叨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蝉噪说,顿了顿,“他……很懂事。”
“嗯,被我训的。”林喻鸣说得很直接,“一个人带他,没那么多时间哄。规矩得立清楚,他哭几次就知道没用,就学会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蝉噪听出了背后的艰辛。一个年轻单亲父亲,要工作,要带孩子,还要立规矩。
没有妥协的余地,只能强硬。所以越越才这么“懂事”——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、超越年龄的早熟。
像他一样。
“这些年,”蝉噪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辛苦你了。”
林喻鸣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只是说:“下周末,他幼儿园有亲子运动会。老师要求父母都参加,但我这边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,走不开。你……有空吗?”
蝉噪愣住了。亲子运动会。父母都参加。林喻鸣的意思是……
“我可以。”他立刻说,“但老师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
“就说你是他爸爸。”林喻鸣说,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反正你确实是。早点让他适应,也好。”
蝉噪心脏猛跳了一下。他看着林喻鸣,后者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“决定了就做”的果断。这不像一时冲动,更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安排。
“你确定?”蝉噪问。
“确定。”林喻鸣说,“但有几个注意事项。第一,别太高调,别让其他家长和老师觉得奇怪。第二,别给他买太多零食,他肠胃不好。第三,如果他要你抱,或者牵你手,别拒绝。但别主动抱他,除非他需要。明白吗?”
每一条都很清晰,很实际。蝉噪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那行,具体时间地点我晚点发你。”林喻鸣说完,拿起文件继续看,好像刚才只是安排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程。
蝉噪看着他,心里那点因为“亲子运动会”而升起的雀跃,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更沉重的、混合着愧疚和心疼的情绪。
林喻鸣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在安排孩子的父亲参与他的生活,而是在处理一桩不得不面对的、麻烦但必须解决的事务。
“林喻鸣。”蝉噪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不用……这么公事公办。”蝉噪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是越越的父母,不是商业伙伴。”
林喻鸣从文件上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说清楚比较好。避免误会,也避免……不必要的期待。”
不必要的期待。指谁?越越?还是蝉噪自己?
应该是他自己。
蝉噪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林喻鸣,忽然意识到,这六年,林喻鸣不仅仅是“长大了”“成熟了”。他把所有柔软的情绪、不切实际的幻想,都封在了里面,而表面就是这层壳。
现在这层壳太厚了,厚到蝉噪站在外面,看不清里面那个人原本的样子。
“我没那么多期待。”蝉噪说,声音很稳,“我只想陪他长大,想……弥补我缺席的这六年。”
林喻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:“蝉噪,有些事,补不回来的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你能做的,就是从现在开始,好好对他。至于过去……算了。”
又是“算了”。
蝉噪发现,林喻鸣很爱说这个词。好像说了“算了”,那些发生过的事、受过的苦、流过的泪,就真的能一笔勾销。
但他知道不能,林喻鸣肯定也知道。那些东西,都刻在林喻鸣骨子里了,刻在越越这六年没有父亲的生活里了。不是一句“算了”就能抹去的。
“我会好好对他。”蝉噪说,顿了顿,“也会好好对你。”
林喻鸣愣了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:“对我就不用了。我有手有脚,能照顾好自己。你把越越顾好就行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像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照顾。可蝉噪记得高中时的林喻鸣,那个会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、会因为他讲题时靠得太近而脸红、会在他睡着时偷偷给他盖衣服的少年。
那个少年,是需要被照顾的,只是嘴硬不说。
现在,嘴不硬了,但确实不再需要了。
卧室门开了,越越揉着眼睛走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。他迷迷糊糊地走到蝉噪身边,很自然地爬到他腿上,靠着他的胸口,闭着眼睛嘟囔:“叔叔,我睡醒了……”
蝉噪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,伸手轻轻环住他。小小的身体,很软,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。越越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又不动了。
林喻鸣看着这一幕,眼神动了动,但没说什么。他放下文件,起身去厨房:“我去弄点吃的。越越,想吃什么?”
“披萨……”越越闭着眼睛说。
“不行,上周才吃过。三明治?”
“哦……好吧。”
蝉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,心里那片荒芜了六年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角。暖暖的,软软的,像春天的第一捧土。
“叔叔,”越越忽然睁开眼,仰头看他,“运动会,你会来吗?”
蝉噪看向林喻鸣。后者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们,正在切面包,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“会。”蝉噪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叔叔一定来。”
“耶!”越越高兴了,在他怀里扭了扭,“那你要跟我一起跑步!老师说要两个人三足,我跟爸爸练过,可厉害了!”
“好,一起跑步。”蝉噪笑了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越越又靠回他怀里,小声说:“叔叔,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。”
蝉噪一愣:“什么味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