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……爸爸的味道。”越越说,词汇量有限,表达不清,“香香的,凉凉的,像……像薄荷糖。”
是信息素。蝉噪反应过来。虽然他已经很收敛了,但离得这么近,越越又是他和林喻鸣的孩子,对信息素敏感很正常。
“你喜欢这个味道吗?”蝉噪问。
“喜欢。”越越说,蹭了蹭他,“爸爸有时候也会有这个味道,但很淡,要很近才闻得到。叔叔的比较浓。”
厨房里传来轻微的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蝉噪看过去,林喻鸣弯腰捡起掉落的餐刀,背影有些僵硬。
“越越,”林喻鸣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静,“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“哦。”越越从蝉噪腿上爬下来,乖乖去洗手间了。
蝉噪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林喻鸣正在煎蛋,动作很熟练,但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。
“他闻得到我的信息素。”蝉噪说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林喻鸣没回头,“正常。他是你的孩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蝉噪问,“你闻得到吗?”
林喻鸣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蛋:“闻得到。但我打了抑制剂,影响不大。”
抑制剂。Omega长期使用抑制剂对身体不好,但林喻鸣显然已经习惯了。
蝉噪想起重逢那天,在咖啡馆里,林喻鸣身上只有很淡的、被抑制剂掩盖后的栀子花香,几乎闻不出omega的信息素特征。
很奇怪。
“你一直用抑制剂?”蝉噪问。
“嗯,工作需要。”林喻鸣说,把煎好的蛋盛出来,“经常要见客户,alpha不少。不打抑制剂,麻烦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蝉噪知道,长期使用抑制剂会有副作用——情绪波动,免疫力下降,严重的还会影响生育功能。林喻鸣生过越越,身体本来就需要恢复,还长期用抑制剂……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蝉噪说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知道。”林喻鸣关了火,转身看他,表情很平静,“但有得选吗?我不可能像那些全职omega一样,待在家里靠alpha养。我要工作,要养越越,要在这个社会里立足。抑制剂是必须的成本。”
他说得那么坦然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可蝉噪听着,心里那点因为越越亲近他而升起的暖意,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这六年,林喻鸣到底经历了多少?从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富家少爷,到一个必须独自面对所有风雨的单亲父亲。
他学会了用抑制剂掩盖omega的身份,学会了在alpha主导的职场里周旋,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和辛苦都藏在那层平静的躯壳下面。
而这一切,他蝉噪,本该是最该知道、最该分担的人,却一无所知地缺席了六年。
“对不起。”蝉噪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林喻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他说,“路是我自己选的,我不后悔。而且,没有那些经历,也不会有现在的我。我挺喜欢现在的自己的,能靠自己站着,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。”
蝉噪忽然意识到,他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当年那个林喻鸣了。那个人,被时间、被经历、被一个叫林越凌的孩子,永远地留在了过去。
他突然有点反感孩子的出现了。林越凌来的太不是时候。
不被期待,只有一个父亲。来的太早了,那时候蝉噪十八岁,林喻鸣也才十九岁。
如果是现在这个年龄,他才出现,应该是备受瞩目的,被万千人爱着的,被所有人期待的。
林喻鸣和他按照原本的人生路线走到未来,恋爱,结婚,最后才是生子。
但一切都发生了。
他害得自己的爱人退学。林喻鸣才十九岁,年级第一,那么优秀。
他应该恨自己的,不应该去牵连一个无辜的孩子。
林越凌也只是选择了他们而已。
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是林喻鸣。一个父亲,一个创业者,一个能平静地说“我喜欢现在的自己”的男人。
而他,需要学会接受的,就是这个林喻鸣。
“吃饭了。”林喻鸣端着盘子走出厨房,朝洗手间喊,“越越,洗手洗到外太空去了?”
“来了来了!”越越跑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。
三人坐在餐桌边吃饭。很简单,三明治,煎蛋,牛奶。越越吃饭不老实,一边吃一边跟蝉噪说运动会的事,说哪个小朋友跑得快,说哪个老师长得漂亮。蝉噪耐心听着,偶尔回应几句。
林喻鸣大多时候沉默,只是偶尔给越越擦擦嘴,或者提醒他“好好吃饭”。气氛很平和,像任何一个寻常家庭的周末午餐。
吃完饭,继续拼乐高。这次拼到四点半,越越又困了,被林喻鸣赶去睡下午觉。蝉噪也起身告辞。
“运动会的事,具体安排我微信发你。”林喻鸣送他到门口。
“好。”蝉噪点头,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让我见他。让我陪他。”
林喻鸣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你是他父亲,这是你该有的权利。不用谢。”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可蝉噪知道,这不是“该有的权利”。这是林喻鸣给他的,一种近乎施舍的、带着明确界限的许可。
“我走了。”蝉噪说。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蝉噪转身下楼。走出单元门时,夕阳正好,把小区里的树影拉得很长。他回头,看向28层那个窗口。
落地窗前,林喻鸣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很轻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。
蝉噪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。想越越软软的小手,想他身上的奶香味,想他靠在自己怀里时那种全身心的信赖。也想林喻鸣平静的眼睛,想他说“我喜欢现在的自己”时的表情,想他长期使用抑制剂这件事。
这六年,他错过了太多。错过了越越的出生,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说话,错过了他所有需要父亲在场的时刻。
也错过了林喻鸣最艰难、最需要人支撑的那段时光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虽然林喻鸣可能已经不需要了。
虽然那些错过的时光,永远也补不回来。
先这样吧,循序渐进。
至于和林喻鸣之间那些理不清的过去,和看不清的未来……
等时间,给答案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