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两点五十,蝉噪站在了那个高档小区门口。
门禁很严,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,询问来访事由。蝉噪报了林喻鸣的名字和楼栋号,保安在平板电脑上核对后,才刷卡开门,并指了路。
小区很大,绿化很好。中央是个人工湖,天鹅在水面悠游。几栋高层公寓错落分布,外观是简洁的现代风格,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蝉噪按照指示走到最里面那栋,刷了保安给的临时卡进大堂,等电梯。
电梯是观光梯,缓缓上升时,敛江的城市景观在脚下铺开。蝉噪看着那些缩小的街道和车辆,手心有些出汗。他今天穿得很随意,浅蓝色牛津纺衬衫,卡其色长裤,没打领带。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,把头发梳了又梳,最后放弃,随意抓了抓。
电梯停在28层。门开,是安静的走廊,深色木地板,暖黄色壁灯。只有两户,对门。蝉噪走到2802门口,深吸一口气,按了门铃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林喻鸣站在门后,穿着家居服——灰色棉质T恤,黑色运动裤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或者刚忙完。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,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人。
是越越。蝉噪第一次见到他本人。和照片上差不多,但更生动。小脸白白净净,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和林喻鸣很像。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,依稀能看到蝉噪自己的影子。他穿着浅蓝色的连体睡衣,上面印着小恐龙图案,光着脚,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喻鸣侧身让开,对身后的越越说,“越越,叫叔叔。”
越越没立刻叫,只是继续看着蝉噪,眼睛眨了眨,然后小声说:“叔叔好。”
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孩子特有的奶音。蝉噪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酸,有点胀。他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和越越平视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好,越越。我叫蝉噪,是你爸爸的朋友。”
越越歪了歪头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他看了看蝉噪,又抬头看了看林喻鸣,然后问:“爸爸,这个叔叔就是你说的,那个……在很远很远地方工作的叔叔吗?”
林喻鸣也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:“嗯,就是那个叔叔。他以前在芜城,和爸爸是同学。现在来敛江工作了,想认识你。”
“哦……”越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把注意力转回蝉噪身上,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,“叔叔,你从哪里来呀?”
“从北城来。”蝉噪说,声音不自觉地更柔和了,“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。”
“北城很远吗?”
“嗯,很远。”
“比芜城还远吗?”
“比芜城还远。”
越越想了想,然后把手里的苹果递过来:“叔叔,你吃苹果吗?可甜了。”
蝉噪愣了一下,看着那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,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摇摇头,笑着说:“叔叔不吃,你吃吧。”
“哦。”越越收回手,自己又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继续打量蝉噪。
林喻鸣站起来,对蝉噪说:“进来坐吧,别在门口站着。”然后又对越越说,“越越,带叔叔去客厅,爸爸去倒水。”
“好!”越越很听话,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蝉噪有没有跟上。
蝉噪跟着他走进玄关,换鞋。越越很贴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,放在他脚边——尺寸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谢谢。”蝉噪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越越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,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客厅去。
蝉噪换好鞋,直起身,打量这个“家”。很大,很开阔,现代简约风格,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。客厅是整面墙的落地窗,窗外是江景,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,整个空间明亮通透。家具不多,但看得出来都是好牌子,设计感强。
沙发是浅灰色的L型,上面扔着几个卡通抱枕。地毯是米白色的,很厚实,上面散落着一些乐高积木和绘本。电视墙是整面的书柜,一半是书,一半是各种奖杯、相框和摆件。
很干净,很整洁,但也很有人气。是那种“有人认真在生活”的家。
“叔叔,来坐这里!”越越已经爬上了沙发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蝉噪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但保持着一点距离。越越抱着个恐龙玩偶,继续打量他,眼神清澈,没有成年人的复杂和试探。
“叔叔,你真的是爸爸的同学吗?”越越问。
“嗯,高中同学。”蝉噪说,“我们坐同桌。”
“同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坐在一起上课,一起写作业,一起考试。”
“哦……”越越想了想,“那爸爸以前是什么样的?也像现在这样忙吗?”
蝉噪被他问得一愣。他看向从厨房端着水走出来的林喻鸣,后者也听到了这个问题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过来,把水杯放在蝉噪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爸爸以前可没现在忙。”林喻鸣在越越另一边坐下,把他揽进怀里,“以前就是个普通学生,上课,做题,打球,偶尔惹老师生气。”
“爸爸还会惹老师生气?”越越瞪大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
“当然会。”林喻鸣笑了,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爸爸又不是圣人。”
蝉噪看着他。这是重逢后,他第一次看到林喻鸣这样放松地笑。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,是真正的、带着暖意的笑。眼神很柔和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和十九岁看起来没什么区别。
“叔叔,你也惹老师生气过吗?”越越转头问蝉噪。
“嗯……惹过。”蝉噪说,想起高中时因为解题思路和数学老师争得面红耳赤的事,“但没你爸爸惹得多。”
“真的吗?”越越看向林喻鸣,眼睛里闪着“被我抓到了”的光芒。
林喻鸣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我惹得多?你又没看见。”
“因为叔叔说的。”越越理直气壮。
“他说的你就信?”
“叔叔看着不像说谎的人。”
“难道爸爸像吗?”
林越凌被噎了一下,有些气恼地看向蝉噪。蝉噪也笑了。
气氛似乎轻松了些。越越从林喻鸣怀里爬出来,跑去地毯上拿起一本绘本,又跑回来,塞到蝉噪手里:“叔叔,你给我讲这个故事吧。”
蝉噪低头看,是《小王子》。书页有些旧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
“越越,叔叔是客人,别麻烦叔叔。”林喻鸣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蝉噪说,翻开书,“想听哪一段?”
“狐狸和小王子见面那一段!”越越立刻说,眼睛亮晶晶的。
蝉噪顿了顿,然后翻到那一页,开始读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语调平稳。越越靠在他身边,安静地听着,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。
林喻鸣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窗外阳光正好,洒在蝉噪侧脸上,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。他低垂着眼,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,读得很认真。越越靠着他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完全沉浸在故事里。
这个画面,太不真实了。像一场做了太久、久到快要忘记的梦,突然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毫无预兆地变成了现实。
林喻鸣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江面上有游船驶过,拉出长长的白色水痕。他想起六年前,他抱着刚出生的越越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看着窗外同样流淌的江水,心里是一片荒芜的、看不到头的黑暗。
那时候他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蝉噪会坐在他家的沙发上,给他的儿子读《小王子》。
“……如果你驯养了我,我们就会彼此需要。”蝉噪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,“对我来说,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;我对你来说,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。”
越越抬起头,问:“叔叔,‘驯养’是什么意思?”
蝉噪想了想,说:“就是建立联系。你花时间在一个人身上,了解他,关心他,他就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了。是彼此熟悉后产生专属的感情联结,不只是驯服,更是互相需要、彼此牵挂。”
“就像我和爸爸吗?”
“嗯,就像你和爸爸。”
“那叔叔呢?叔叔也被谁‘驯养’过吗?”
蝉噪愣住了。他抬起眼,下意识地看向林喻鸣。后者也看着他,眼神很深,看不清情绪。
“有。”蝉噪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后来,那个人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走了?”
“因为……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
“那他还会回来吗?”
蝉噪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希望会。”
越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又靠回蝉噪身边,小声说:“叔叔,你不要难过。我爸爸说,只要心里想着,离开的人就一直在。”
蝉噪喉咙发紧。他低下头,看着书页上那只狐狸,很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喻鸣站起来,说:“我去切点水果。越越,你陪叔叔。”
“好!”越越应得很干脆。
等林喻鸣进了厨房,越越又往蝉噪身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说:“叔叔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