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楼的包厢,蝉噪是提前十分钟到的。
服务生领他进去时,里面还空着。很大的圆桌,能坐十个人,今晚只摆了两副餐具。临江的落地窗外,敛江的夜景一览无余。游轮拖着发光的尾巴缓缓驶过,对岸的摩天楼像巨大的、沉默的发光体。
他选了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,面朝江景。服务生上了茶,碧螺春,清雅的香气在空气里漫开。他道了谢,没动,只是看着窗外。
六年。
六年前在芜城的江月楼,是他爸蝉文远做东,请林喻鸣、孟珈他们吃饭,为了“谢谢他们照顾蝉噪”。
那时林喻鸣就坐在他旁边,话不多,但眼神是活的,偶尔和他对视,会很快移开,耳根泛红。
现在,还是江月楼,不过是在敛江,只剩两个人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蝉噪转过头。
林喻鸣走了进来。他没穿西装,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
黑色长裤,休闲鞋。头发好像刚洗过,有点湿,随意地抓了抓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像来谈一桩寻常生意。
“等久了?”他问,声音很自然,走到蝉噪对面的位置坐下,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蝉噪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确认什么。
林喻鸣招来服务生,点了几道清淡的菜,又加了壶菊花茶。“晚上吃点清淡的,对胃好。”他说,像在解释,语气是那种社交场合常见的、礼貌性的温和。
蝉噪看着他。这个林喻鸣,太陌生了。
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沉静和疏离。他记得高中时的林喻鸣,骄傲,张扬,喜怒都写在脸上。现在那些棱角好像都被磨平了,只剩下一层坚硬的壳。
“孩子……”蝉噪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多大了?”
“五岁,八月生日。”林喻鸣说,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叫林越凌。”
“林越凌。”蝉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每个字在舌尖滚过,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名字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喻鸣喝了口茶,抬眼看他,“晋卓告诉你的?”
林喻鸣服了那个大嘴巴。
“嗯。”蝉噪顿了顿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林喻鸣放下茶杯,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。窗外的江景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,但眼神很深,看不清情绪。
“一开始是没想好怎么说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稳,像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后来,是觉得没必要说。”
“没必要?”蝉噪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林喻鸣,那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从生物学上讲,是的。”林喻鸣说,语气依然平静,“但从实际意义上讲,这六年,是我在养他,我在教他,我在为他负责。你只是提供了……一半的基因。”
这话说得太冷静,太理智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血缘和情感之间的纽带。蝉噪看着他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“所以你觉得,我没资格知道?”他问,声音里压着情绪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林喻鸣看着他,“你现在知道了。然后呢?你想怎么样?”
我想怎么样?蝉噪被问住了。这六年,他设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林喻鸣的情景,愤怒的,质问的,悲伤的,唯独没想过是这样——平静地坐在高级餐厅里,像谈判一样,讨论一个孩子的归属。
“我想见他。”蝉噪说,声音很稳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林喻鸣沉默了几秒。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循序渐进。”林喻鸣说,“越越不知道你。突然冒出来一个……爸爸,他不会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先告诉他,他有个……生物学上的父亲,现在回来了,想认识他,他大概率不会愿意。你们可以先见一面,像普通叔叔那样。等他适应了,再慢慢告诉他实情。”
蝉噪盯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介绍我?一个老朋友?”
“不然呢?”林喻鸣反问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说你是他另一个爸爸?说我们六年前谈过恋爱,然后我怀孕了,不告而别,一个人把他生下来养大?他才五岁,蝉噪。你让他怎么理解这些?”
蝉噪说不出话。他看着林喻鸣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但深处藏着疲惫的眼睛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六年,林喻鸣不仅仅是“生了个孩子”。他是在独自面对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——生理的,心理的,社会的。
而他,是这场战争的起因,却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缺席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蝉噪说,声音很低,很涩。
林喻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:“不用道歉。当年的事,是意外,我们都控制不住。孩子是我决定生的,路是我自己选的,你没逼我,不用觉得亏欠。”
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,可蝉噪知道,这轻描淡写背后,是无数个不眠的夜,是孕期的辛苦,是生产的风险,是独自带孩子的艰辛,是旁人的指点和非议,是事业从零起步的艰难……
“这六年,”蝉噪问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怎么过的?”
林喻鸣看了他一眼,然后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“就那么过的。”他说,“怀孕,生孩子,带孩子。等孩子大一点,能脱手了,就去我爸公司从底层做起。干了三年,攒了点钱和人脉,自己出来开了公司。慢慢做,做到现在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他说得越简单,蝉噪心里越沉。每一个轻飘飘的词背后,都是一座山。
“你爸妈……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我退学那天就告诉他们了。”林喻鸣说,“他们没骂我,只是问我怎么打算。我说想生下来,他们就说,生,我们帮你。我妈在敛江陪了我一年,我爸把深城一半的业务搬过来,我哥休学一年,帮我带孩子。没有他们,我撑不过来。”
他说这些时,语气里没有抱怨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。可正是这种平静,让蝉噪心里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蝉噪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压抑不住的东西,“哪怕后来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稳定了,为什么不告诉我?哪怕只是让我知道,你还好,孩子还好……”
林喻鸣转回头,看着他。灯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很清,像敛江的江水,表面平静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“告诉你之后呢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你会怎么做?放弃零檀,来敛江?还是让我带着孩子去北城找你?”
“蝉噪,那时候我们都多大?”
“十八岁,十九岁。你自己还是个学生,拿什么养孩子?拿什么对我们负责?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你可以什么?”林喻鸣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蝉噪心上,“靠你爸的钱?还是靠你那份奖学金?蝉噪,我不是那种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的人。我有手有脚,有脑子,我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。告诉你,除了让你分心,让你内疚,让你在你爸和我之间为难,还有什么用?”
他顿了顿,看着蝉噪瞬间苍白的脸,声音低了下去:“而且……我当时也不知道,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。万一你不想呢?万一你觉得是负担呢?我没那个勇气去赌。”
蝉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林喻鸣,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像个小太阳,现在却平静得像潭深水的男人,心里那片荒芜了六年的地方,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,疼得他指尖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