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噪走出咖啡馆时,敛江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身边的王总还在说着什么,大概是关于刚才那个推迟的会面,但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水,模糊不清地灌进耳朵,又模糊不清地流走。
“小蝉?”王总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你没事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蝉噪摇头,声音是自己的,平稳,冷静,“可能有点累。王总,下午的会我让李助跟您去,方案细节她已经很熟了。我想回公司处理点事。”
王总打量了他两眼,拍拍他肩膀:“行,你去吧。刚来这边,水土不服也正常。注意休息。”
蝉噪点头,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,报出CBD的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车窗外的敛江在后退。高楼,商场,步履匆匆的行人。陌生的城市,和六年前芜城的那个秋天一样,阳光灿烂,却照不进心里。
林喻鸣。
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无声地炸开,又无声地沉寂下去,留下一片狼藉的回响。
他变了。这是蝉噪的第一感觉。
还有那枚戒指。素圈,银的,戴在左手无名指。蝉噪记得林喻鸣以前不爱戴首饰,说麻烦。现在戴了,戴在意味明确的位置。
他结婚了。有家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扎进蝉噪心脏最深处。不是很疼,是麻,然后那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,让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尖都发凉。
出租车停在写字楼下。蝉噪扫码付钱,下车,走进冷气充足的大堂。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,面无表情,只有眼睛里那片深黑,沉得吓人。
回到办公室,李助理迎上来:“蝉总,王总那边来电话,说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了。另外,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……”
“放桌上。”蝉噪打断她,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。
很安静。落地窗外是敛江的天际线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下面蝼蚁般的车流人流,脑子里却还是刚才咖啡馆里那一幕。
林喻鸣说“家里有事”,说“都过去了”,说“恭喜”。那么平静,那么……事不关己。
六年。他找了他六年。从最初疯狂地打电话、发消息、去他家楼下等。
到后来冷静下来,通过所有能找到的渠道打听,再到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——林喻鸣真的走了,而且不想让他找到。
以林喻鸣的家庭背景,不想让他找到简直轻而易举。
那几年,论坛上关于“蝉噪逼走林喻鸣”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。他没解释,一是觉得没必要,二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。
他要等林喻鸣自己回来,亲口告诉所有人,不是那样。
可林喻鸣没回来。一次都没有。
高考,他拿了状元。
零檀,他考上了。
大学四年,研究生两年,他按部就班地走那条被规划好的、清晰笔直的路。
每一步都很稳,很优秀,很漂亮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某个地方是空的。像一栋房子,外观完好,内里却有个房间永远锁着,钥匙丢了。
现在,锁开了。发现里面没变样子,但物件多了,再没别人来住过。
但用的不是曾经那把钥匙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蝉噪拿出来看,是晋卓。
这小子难得主动联系他。自从林喻鸣退学后,他们几个之间就像隔着什么,联系淡了。偶尔逢年过节发个问候,不痛不痒。
他接了。
“喂,蝉神。”
熟悉的称呼。
晋卓的声音有点虚,背景音嘈杂,好像在街上,“在忙不?”
“不忙。什么事?”
“那什么……听说你来敛江了?”
蝉噪顿了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孟姐说的。”晋卓干笑两声,“敛江好啊,大城市,机会多。那个……你见着鸣哥了吗?”
蝉噪没说话。电话那头也沉默了,只有背景的车流声和人声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蝉噪说,不是问句。
“……嗯。”晋卓声音低下去,“孟姐下午跟我说了。她说你们碰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蝉噪问,声音很平,但晋卓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不是我不告诉……”晋卓急了,“是鸣哥不让说!他那时候……情况特殊,真的。蝉神,你别怪他,他……”
“他结婚了?”蝉噪打断他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好几秒,晋卓才说:“……没。那戒指是戴着玩的,他没结婚。”
蝉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“他有孩子了?”他问,下一个问题。
这次晋卓沉默得更久。“…那倒……有。五六岁,男孩,随他姓。”
五六岁。男孩。时间往前推,正好是林喻鸣退学那会儿。
蝉噪用高智商的脑子思考了一下,猛然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想起林喻鸣最后那几天的反常,想起他说“累了”,想起他总是没胃口,想起他脸色不好……
一个荒谬的、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上来,像冰水里浮起的碎冰,扎得人血肉模糊。
“孩子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什么时候生的?”
“20年底。”晋卓说,声音很轻,“蝉神,有些事,得鸣哥自己跟你说。我们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。他……他这些年不容易,真的。你别逼他,给他点时间。”
蝉噪闭上眼睛。20年底。五岁。时间完全对得上。
而林喻鸣不可能在那时候跟别人搞在一起。
那个孩子……可能是他的。
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,砸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扶住窗玻璃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他在敛江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自己开了家公司,做智能家居的。从零干起,挺难的,但他做起来了。”晋卓顿了顿,“蝉神,鸣哥现在…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他成熟了,也累了。你要是还想……对他好点,别逼他。”
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。通过晋卓这个大嘴巴。
蝉噪没说话。他想起咖啡馆里林喻鸣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都过去了”。
六年。一个孩子。一家公司。林喻鸣的人生,在他缺席的这六年里,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而他在变化之外,像个迟到的观众,茫然地看着幕布落下又升起,台上已经是另一出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蝉噪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蝉神……”
“放心,我不逼他。”蝉噪说,顿了顿,“但他得见我。我得见他。”
挂了电话,蝉噪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夕阳西沉,敛江的天际线被染成橙红色,像烧起来的火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皮夹,打开。最里层夹着一张照片,是高二那年露营,孟珈抓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