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,敛江。
初秋的清晨,敛江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。林喻鸣牵着狗绳,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。身边,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,手里攥着半根吃了一半的玉米。
狗是只金毛,叫元宝,温顺得很,走走停停,偶尔回头看看小主人有没有跟上。
男孩叫林越凌,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,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,眼睛很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“爸爸,元宝又想喝水了。”越越指着跑到江边台阶探头探脑的金毛。
“让它喝点,别喝太多。”林喻鸣松开点绳子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,点上。火星在晨雾里明灭,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圈。
烟是薄荷爆珠,凉,能提神。他以前不抽,是后来学的。压力大的时候,或者像现在这样,需要点什么东西让脑子安静下来的时候,会来一支。
六年了。
离开芜城,离开沂敬三高,离开那间堆满试卷和梦想的教室,已经六年了。
头两年最难。怀孕,生产,带孩子。叶婉清陪他在敛江待了整整一年,林振东把深城一半的业务搬了过来,林喻桁更是直接休学一年,直到越越能上幼儿园才回国外继续读书。
那段时间,白天黑夜都是混着的,喂奶,哄睡,然后趁着孩子睡着,强打精神看叶婉清给他找来的国外课程资料。
他在线上修完了高中学分,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的预科,但没去。等越越大一点,能脱手了,他就开始工作。
从林振东公司最底层的项目部助理做起,跑腿、打杂、做报表,什么都干。
三年,做到了项目经理。去年,他拉了两个大学时线上认识的合伙人,自己开了家小公司,做智能家居解决方案,刚起步,忙得脚不沾地。
累,但充实。充实到没时间想过去,想芜城,想那个人。
“爸爸,烟臭。”越越捂着鼻子跑回来,小脸皱成一团。
林喻鸣笑了下,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:“不抽了。走,带元宝回家,你该去幼儿园了。”
“今天可不可以不去?”越越抱着他的腿撒娇,“我想跟爸爸去公司。”
“不行,小朋友要上学。”林喻鸣弯腰把他抱起来,掂了掂,“而且爸爸今天有客户要见,很忙。”
“哦……”越越撅起嘴,但没再闹,乖乖趴在他肩上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林喻鸣单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摸出来看,是孟珈的微信。
[孟]:在干嘛?越越上学没?
[林]:正要送。你呢?今天不飞?
[孟]:调休。子琛明天回国,晋卓吵着要聚,你来不来?
林喻鸣手指顿了顿。晋卓和宋子琛,一个在临港读医,一个在京市学法,去年才确定关系,闹得鸡飞狗跳,最后还是在一起了。
孟珈学了航空航天,当了飞行员,满世界飞。
他们四个有个小群,叫“F5缺一”,偶尔聊天,偶尔视频。
都知道他在敛江,都知道越越,但也都默契地,从没在蝉噪面前提过一个字。
[林]:看情况,明天有个方案要定。
[孟]:行,那你忙。对了,听说……蝉噪也去敛江了。
林喻鸣脚步停了一下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。他低头看了眼越越,孩子正揪着元宝的耳朵玩,没注意他。
[林]:哦,听谁说的?
[孟]:蒋老师。蝉噪研究生毕业两年,进的投行,外派到敛江分部。好像是上周到的。
[林]:知道了。
[孟]:你……没事吧?
[林]:能有什么事。都过去多久了。
回完这句,他锁了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过去多久了?
六年。两千多个日夜。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会跑会跳会顶嘴的小男孩,足够一个骄傲冲动的少年被生活磨去棱角,学会沉默和权衡。
也足够让一段青春年少的感情,褪色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、带着痛感的印记。
他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蝉噪。敛江就这么大,圈子就这么小,早晚的事。
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他还没准备好——或者说,他永远也不可能准备好——用现在这副样子,去面对蝉噪。
一个孩子的父亲,一个会在清晨遛狗抽烟的男人,一个在生意场上学会周旋妥协的商人。而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沂敬讲台上,眼睛亮得灼人,说“有些光需要黑暗才能看见”的少年。
“爸爸,你发呆。”越越戳他的脸。
“没有。”林喻鸣回过神,把他放下来,重新牵好狗绳,“走了,送你上学。”
送完越越,再把元宝送回家,林喻鸣开车去公司。早高峰的敛江堵得水泄不通,他打开广播,里面在放财经新闻。他听了一会儿,脑子里却在想孟珈的话。
蝉噪在敛江。
投行。外派。很符合他。聪明,冷静,目标明确。当年能考上零檀,现在就能进顶尖投行。他的人生轨迹,从来都是清晰笔直的上扬线。
不像自己。退学,生子,从头开始。轨迹是断裂的,下坠过,又重新艰难攀爬。
红灯。他踩下刹车,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。
敛江和芜城很像,都是繁华忙碌的城市,高楼林立,人群匆忙。但这里没有沂敬三高,没有蒋似伟,没有那些关于蝉鸣的传说和谣言。
只有他,和林越凌,和一家刚起步、每天为生存发愁的小公司。
这样也好。
下午的客户约在江边一家咖啡馆。客户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的项目负责人,想在新开发的楼盘里引入智能家居系统。林喻鸣提前到了十分钟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打开平板最后过一遍方案。
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他下意识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。
时间好像瞬间被拉回六年前。
蝉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,梳得整齐,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。
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,正侧头和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,表情是惯有的平静和专注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咖啡馆,像是寻找座位。
和林喻鸣的视线,撞了个正着。
空气凝固了。
蝉噪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,像是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。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然后定住,死死地锁在林喻鸣脸上。
六年。林喻鸣想。六年没见,蝉噪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五官轮廓更清晰锋利,气质沉淀下去,带着职场打磨后的沉稳和内敛。但那双眼睛,看人时那种沉静的、专注的力度,一点没变。
但是里面多了很多林喻鸣看不懂的东西,复杂的,沉重的,像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。
蝉噪身边的男人察觉到他停下,疑惑地看过来:“小蝉?”
蝉噪没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,看着林喻鸣。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林喻鸣先移开了视线。他低下头,看着平板屏幕,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。心跳得有点快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脚步声走近。停在他桌边。
“林喻鸣。”蝉噪的声音响起来,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。
林喻鸣抬起头,表情很平静,甚至礼貌地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