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上,他和林喻鸣并肩坐在篝火边,林喻鸣正侧头跟他说什么,眼睛弯着,嘴角上扬,火光在脸上跳跃。他自己也看着林喻鸣,眼神很专注,嘴角有很淡的笑意。
那时候的他们,以为未来很长,路很宽,只要一起走,就没什么到不了的地方。
蝉噪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林喻鸣的脸。六年过去,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人像也有些褪色。但那个笑容,那种眼神,他还记得很清楚。
他把照片收回去,拿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下午在咖啡馆,他给了林喻鸣名片,但林喻鸣没给他联系方式。
他点开微信,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微信号——林喻鸣以前的号,他试过无数次,都是“该用户不存在”。
这次,他根据林喻鸣以前的习惯,和混迹商业圈大部分的微信号格式,输入了一串新微信号。
居然搜到了。头像是一片高楼树林。微信名是“林”。地区显示敛江。
蝉噪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,然后点击“添加到通讯录”。
验证信息他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只发了一句话:
“我是蝉噪。我们谈谈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打开电脑,开始看下午没处理完的邮件。动作有条不紊,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深潭,再也静不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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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小区里,林喻鸣刚把越越从幼儿园接回来。
“爸爸,今天老师教我们画星星了。”越越举着一张画纸,上面是用蜡笔涂的歪歪扭扭的黄色星星,“我画了北斗七星!老师说我画得好!”
“嗯,画得好。”林喻鸣揉揉他的头,接过画纸看了看,“晚上贴你房间墙上。”
“好!”越越开心了,跑去客厅找元宝玩。
林喻鸣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,脱了西装外套,松开领带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,是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只猫,名字是“蝉噪”。
验证信息:我是蝉噪。我们谈谈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按灭屏幕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“越越,洗手,准备吃饭了。”他朝客厅喊。
“哦——”越越拖着长音应道。
晚饭是保姆做的,三菜一汤,清淡营养。越越吃饭不老实,一边吃一边跟元宝说话,米粒掉了一地。林喻鸣也没训他,只是偶尔提醒一句“好好吃饭”。
手机在沙发上又震了一下。他没理。
吃完饭,陪越越看了会儿动画片,然后催他去洗澡。等把孩子哄睡着,已经快九点了。
林喻鸣回到客厅,瘫在沙发上。元宝凑过来,把头搭在他膝盖上。他揉了揉狗头,拿起手机。
微信有两条未读。一条是孟珈,问他“蝉噪找你了没”。另一条是蝉噪,又发了一遍好友申请,这次验证信息是:“关于孩子的事,我想知道。”
林喻鸣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开孟珈的对话框。
[林]:找了。
[孟]:你加了?
[林]:没。
[孟]:……打算怎么办?
林喻鸣没立刻回。他起身走到阳台,点了支烟。夜色里的敛江灯火璀璨,远处CBD的摩天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。蝉噪应该就在其中某一栋里。
关于孩子的事。
蝉噪知道了。是晋卓说的,还是孟珈?都有可能。他们一直觉得不该瞒着蝉噪,只是碍于他的坚持才守口如瓶。
现在蝉噪自己找来了,那点坚持就像纸糊的墙,一捅就破。
他吐出一口烟,看着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迅速消散。
怎么办?让蝉噪见越越?告诉他“这是你儿子”?然后呢?蝉噪会是什么反应?震惊,愧疚,还是……想要负责?
负责。林喻鸣扯了扯嘴角。
他不需要谁负责。越越是他自己决定生的,自己决定养的。这六年,没有蝉噪,他也把越越养得很好,把自己活得人模人样。
他只是……还没想好,要不要让蝉噪进入越越的生活。进入他现在这幅,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电话,陌生号码,但归属地显示敛江。
林喻鸣盯着屏幕,直到铃声快断,才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林喻鸣。”蝉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比下午在咖啡馆里更哑,更沉,“是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们谈谈。”蝉噪说,不是请求,是陈述,“明天晚上,七点,地点你定。”
林喻鸣沉默了几秒: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,谈我,谈孩子。”蝉噪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谈这六年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林喻鸣掐灭烟,看着远处CBD的灯火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七点,江月楼。你应该知道地方。”
“知道。”蝉噪说,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喻鸣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屋。元宝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,肚皮一起一伏。他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狗头。
明天。和蝉噪。面对面。谈这六年,谈越越。
他走到越越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柔和的光,越越抱着那只洗得发旧的小熊玩偶,睡得正香,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。
林喻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回到自己房间,他洗完澡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下午蝉噪那张震惊的脸,一会儿是越越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一会儿是六年前芜城教室里那些阳光灿烂的午后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六年了。他以为早就过去了,早就放下了。
可蝉噪一出现,那些被他强行压进心底的东西,就像沉船被打捞出水,锈迹斑斑,但轮廓依旧清晰。
原来从来就没过去。
只是他学会了不去想,学会了用工作、用孩子、用生活里那些琐碎又必须的事情,把那个洞填满,假装它不存在。
现在,蝉噪回来了。那个洞又露出来了,呼呼地透着风,冷得人发颤。
林喻鸣闭上眼,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。
明天。等明天,见了面,说清楚了,就好了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然后强迫自己入睡。
窗外,敛江的夜晚依然喧嚣。车流声,风声,远处隐约的音乐声,混成一片城市的背景音。
而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,有两个六年没见的人,各自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,等着天亮,等着那个不得不面对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