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要。”他终于说出口，声音嘶哑，“如果当年我知道，我一定会要。我会陪你，会照顾你，会……尽我所能。”

林喻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：“没有如果。当年就是不知道，就是错过了。现在说这些，没意义。”

菜上来了。很精致的几道，清蒸鱼，白灼菜心，蟹粉豆腐，还有一盅炖汤。林喻鸣拿起筷子，夹了块鱼肉，自然地放进蝉噪碗里。

“吃吧，凉了不好。”他说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像真的只是来吃顿饭。

蝉噪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，没动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喻鸣：“我们现在……算什么？”

林喻鸣筷子顿了顿，然后继续夹菜：“老同学？老朋友？或者越越的另一个父亲。随你怎么定义。”

“只是这样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林喻鸣抬眼看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蝉噪，六年了。我们都变了。我有我的生活，我的事业，我的责任。你也有你的。过去的事，放下吧。现在我们唯一的关系，就是越越。为了他，我们可以保持联系，可以和平相处。但其他的……现在算了。”

算了。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羽毛，却砸得蝉噪心里那片荒原尘土飞扬。

他盯着林喻鸣，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，一丝动摇。但没有。林喻鸣的表情很坦然，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他是真的放下了。或者，是强行让自己放下了。

这个认知让蝉噪胸口一阵发闷。他拿起茶杯，灌了一大口。茶已经凉了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
“你结婚了吗？”他问，换了个问题。

“没。”林喻鸣说，“那戒指戴着玩的，防骚扰。”

“有人追你？”

“嗯，不多。”林喻鸣很坦然，“没时间，也没心思。公司刚起步，越越还小，够我忙的了。”

蝉噪不说话了。他低头吃饭，食不知味。林喻鸣也不再开口，只是安静地吃着，偶尔看看手机，回条消息，大概是工作上的事。

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。林喻鸣叫来服务生结账，蝉噪想抢，被他拦住了。

“我来吧，算是……给你接风。”林喻鸣说，拿出卡递给服务生。

蝉噪没再争。他看着林喻鸣付钱，签字，动作熟练利落，像个真正的生意人。

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跟他较劲、会因为他讲题时靠得太近而耳根发红的少年，好像真的被时间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
走出江月楼，夜风一吹，带着江水的湿气。两人站在门口，一时无言。

“我送你回去？”蝉噪问。

“不用，我开车了。”林喻鸣说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，不远处一辆黑色SUV闪了闪灯。很常见的车型，但蝉噪认出是顶配，不便宜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越越的事，我会找机会跟他说。”林喻鸣打断他，语气回到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，“这周末吧，我先跟他提一下。如果他愿意，下周末可以见一面。地点……我家吧，他熟悉的环境，会放松点。”

蝉噪点头：“好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
“嗯。”林喻鸣顿了顿，看着他，“蝉噪，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见越越，可以。但别指望一见面他就认你，跟你亲。这需要时间，可能很长。而且，不要干涉我对他的教育，不要未经我同意带他出去，不要给他买太贵的礼物——我不想让他觉得，钱可以买来亲情。可以吗？”

每一条都清晰，理智，像在拟合同。蝉噪听着，心里那点微弱的、关于“父子相认”的浪漫幻想，被敲得粉碎。

但他知道，林喻鸣是对的。这六年，他缺席了。现在突然出现，就想当个现成的爸爸，天下没这种好事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声音很稳，“都听你的。”

林喻鸣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行，那我先走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林喻鸣转身上了车。车子启动，驶入夜色，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
蝉噪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很久没动。夜风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晃动，江对岸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。

他想起六年前，林喻鸣退学那天，他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，看着林喻鸣坐车离开，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，六年。

现在，人回来了，却又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。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，是林喻鸣发来的微信，一个地址，是敛江一个有名的高档小区。下面跟着一句话：

“这周六下午三点，如果你方便的话。”

蝉噪盯着那个地址，和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回：

“方便。谢谢。”

发送。

他收起手机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报出CBD的地址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
脑子里是林喻鸣平静的脸，是那句“算了”，是那个未曾谋面的、叫越越的孩子。

这六年，他一直在找答案。现在答案找到了，却比没有答案时更让人窒息。
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，有些错过，是真的错过了。有些人，是真的回不去了。

而他能做的，似乎只剩下接受，然后，用余下的时间，去弥补那些缺席的岁月。

哪怕，林喻鸣可能已经不需要了。

哪怕，那个孩子，可能永远也不会叫他一声爸爸。

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，驶向那个繁华却冰冷的CBD。蝉噪睁开眼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，心里一片空茫。

原来重逢不都是喜悦。

反而有时候，是另一场漫长的凌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