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喻鸣顶着黑眼圈进教室。
昨晚没睡好。半梦半醒间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:帐篷里的呼吸声,蝉噪背诗的侧脸,那本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字。他凌晨三点爬起来喝了杯水,在窗边站了半小时,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最后还是躺回床上,强迫自己睡。
结果就是现在这样,困得眼皮打架。
教室里有不少人已经到了,三三两两聊着露营的事。见林喻鸣进来,有人打招呼:“鸣哥早!露营总结报告写了没?”
“没。”林喻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走到自己座位。
蝉噪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那儿,面前摊着本物理练习册,正低头写题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发梢和肩膀上,镀了层浅金色。
听到动静,他抬了下头。两人视线对上。
林喻鸣心脏漏跳一拍,但迅速绷起脸,若无其事地坐下,从书包里掏课本。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昨晚辗转反侧的不是他。
“早。”蝉噪说。
“……早。”林喻鸣应了声,眼睛盯着数学书封面,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。
教室里吵吵嚷嚷,但这一角异常安静。林喻鸣能听见蝉噪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还能闻到蝉噪身上那股很淡的迷迭香。
貌似不是信息素,就是普通的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。
但他现在知道了,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,即使不刻意释放,在近距离接触时也会互相影响。虽然微弱,但存在。
所以他坐得笔直,刻意和蝉噪保持距离。
“你,”蝉噪忽然开口,“看了吗?”
“看什么?”林喻鸣装傻。
“那本手册。”
“……看了点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喻鸣快速说,说完又觉得太生硬,补了句,“挺简单的,就那些。”
蝉噪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写着“真的吗”。
林喻鸣避开他的视线,低头翻书。数学公式在眼前打转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早读铃响了。蒋似伟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,笑眯眯的:“同学们早上好啊!露营玩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——”底下有气无力地回应。
“开心就好!不过开心完了,该收心了。”蒋似伟把卷子放在讲台上,“上周的周考成绩出来了,总体来说——不太理想。”
哀嚎声四起。
“尤其是数学,”蒋似伟推了推眼镜,“最后那道大题,全年级做出来的不超过十个人。咱们班……”他扫视一圈,“林喻鸣,蝉噪,孟珈,宋子琛,做出来了。晋卓,你做了一半,步骤分给了点。其他人,基本全军覆没。”
晋卓捂脸。
“所以今天上午,”蒋似伟笑眯眯地说,“我们讲卷子。重点讲最后那道题。林喻鸣,蝉噪,你俩上来,把解题过程写在黑板上。”
林喻鸣:“……”他昨晚压根没看卷子。
但班任发话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他和蝉噪一左一右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蒋似伟把卷子递给他们:“就按你们卷子上写的步骤来。”
林喻鸣看了眼自己的卷子。还好,他考试时写得挺详细。他开始抄,一边抄一边讲:“首先,设未知数,列方程……”
蝉噪那边也在写。两人并排站在黑板前,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林喻鸣写得快,但字迹有点飞。蝉噪写得慢,但工整清晰。
写到一半,林喻鸣卡住了。他卷子上这一步跳得太快,现在自己都有点看不懂当时怎么想的。
他顿了顿,粉笔悬在黑板上。
“这里,”蝉噪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班都听得见,“应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。”
林喻鸣转头看他。蝉噪已经写完了自己的部分,正看着他这边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嘲笑,就是单纯的提示。
“哦对。”林喻鸣反应过来,赶紧补上。
写完,两人放下粉笔。蒋似伟走上来看了看,点头:“不错。两种解法,都正确。林喻鸣这个用的是柯西中值定理,蝉噪用的是拉格朗日。大家看,虽然路径不同,但终点一样。”
他开始讲解。林喻鸣和蝉噪回到座位。
坐下时,林喻鸣低声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“嗯。”蝉噪应了声,拿出笔记本开始记蒋似伟讲的重点。
上午四节课,两节数学两节物理。林喻鸣强打精神听,但困意一阵阵上涌。他掐自己大腿,喝冰水,都没用。
第三节物理课,他实在撑不住,眼皮开始打架。头一点一点,最后彻底趴桌上睡着了。
物理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太太,姓刘,最讨厌学生上课睡觉。她正讲着电磁感应,一眼瞥见林喻鸣趴那儿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林喻鸣。”她点名。
林喻鸣没醒。
“林喻鸣!”声音提高。
还是没醒。他睡得太沉了。
全班安静下来。晋卓在斜后方急得直跺脚,想扔个纸团过去,但刘老师盯着,不敢动。
蝉噪看了林喻鸣一眼,又看向老师。他忽然举手。
“老师,”他站起来,“林喻鸣同学身体不太舒服。刚才下课他说头晕,可能昨晚露营着凉了。”
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,打量林喻鸣。后者趴在那儿,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个后脑勺。
“着凉了就去医务室,别在课堂上睡。”刘老师语气缓和了些,“蝉噪,你送他去。”
“好。”蝉噪应下,起身走到林喻鸣旁边,轻轻碰了碰他肩膀。
林喻鸣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蝉噪,又看见全班都在看他,还有讲台上脸色不豫的刘老师。他瞬间清醒,站起来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
“身体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看。”刘老师说,“别硬撑。蝉噪,你陪他去。”
林喻鸣想说我没事,但蝉噪已经拉着他胳膊往外走了。他只好跟着。
走出教室,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其他班的讲课声。
“我没病。”林喻鸣甩开蝉噪的手。
“知道。”蝉噪说,“但你再睡下去,刘老师就要叫你家长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,挺好的。”
“黑眼圈很重。”
林喻鸣不说话了。两人往医务室方向走,但走得很慢。
“其实不用去医务室,”林喻鸣说,“就在外面晃一节课得了。”
“刘老师可能会问。”
“那就去医务室躺会儿。”
医务室在一楼。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医生,见他们进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他头晕,可能着凉了。”蝉噪说。
校医让林喻鸣量体温,正常。又听了听心肺,没事。
“就是没休息好吧,”校医说,“去里间躺会儿,下课再回去。”
医务室里间有两张病床,用帘子隔着。林喻鸣选了靠里那张,脱了鞋躺上去。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蝉噪没走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不回去上课?”林喻鸣问。
“老师让我陪你。”
“我不用陪。”
“任务。”
林喻鸣不说话了。他躺平,看着天花板。医务室很安静,能听见外面校医翻书的声音,还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。
困意又上来了。这次他不再抵抗,闭上眼。
但睡不着。他知道蝉噪就在旁边,离他不到两米。
“喂。”他闭着眼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常识……是自学的,还是有人教?”
蝉噪沉默了几秒。
“自学的。”他说,“分化后,去图书馆查了资料,也问过医生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没当回事。”林喻鸣实话实说,“觉得麻烦。”
“麻烦也要学。”蝉噪的声音很平,“这是保护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喻鸣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觉得那些规则,有点把人当易碎品。”
“不是易碎品,”蝉噪说,“是客观存在的生理差异。就像有人对花生过敏,有人不过敏。过敏的人需要避免接触花生,这是保护,不是歧视。”
这个比喻让林喻鸣愣了愣。他睁开眼,侧过头看蝉噪。
蝉噪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。他也在看林喻鸣,眼神很认真。
“所以,”林喻鸣说,“你觉得我是那个对花生过敏的人?”
“是omega。”蝉噪纠正,“omega在生理上确实比alpha和beta更脆弱,尤其是在信息素影响和生殖系统方面。这是事实,不是贬低。”
林喻鸣盯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他想起手册上那些描述,想起那些“注意事项”“警告”“风险”。
“烦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喻鸣又侧过头,“你是alpha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