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大巴上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。
来时是兴奋,是期待,是睡着的林喻鸣不知不觉靠在蝉噪肩头。回程是安静,是疲惫,是两人并排坐着却各自看窗外,中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隙。
林喻鸣戴着耳机,但没放音乐。他在想早上的事。那个意外碰到脸的触感,蝉噪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抱歉”。
越想越烦躁。他拔掉耳机,塞回口袋。
旁边蝉噪在看书。还是那本厚书,但林喻鸣注意到,他很久没翻页了。
车子颠簸了一下。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。林喻鸣立刻往车窗边缩,动作快得有点明显。
蝉噪翻书的手指顿了顿。
前排,晋卓正睡得四仰八叉,头歪在宋子琛肩上。宋子琛推了两次没推开,也就随他去了。孟珈在另一排靠窗,戴着耳机看手机。
安静得诡异。
林喻鸣憋不住了。他转头看蝉噪,压低声音:“那个……早上的事,真是意外吧?”
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,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喂。
蝉噪从书页上抬起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林喻鸣有点来气。
“嗯。”蝉噪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喻鸣转回头,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没消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你昨晚睡我帐篷,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蝉噪合上书:“是你邀请我的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林喻鸣语塞,“我那是客气一下!谁知道你真答应!”
“所以是我的错?”
“也不是……”林喻鸣抓了抓头发,“就是,两个人睡一帐篷,怪怪的。”
蝉噪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那眼神让林喻鸣想起昨天徒步时,他解不出谜题时蝉噪看他的样子——一种介于“这都不会”和“算了教你吧”之间的眼神。
“林喻鸣,”蝉噪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是omega,对吧。”
“废话,你不是知道吗?”
“那你知道omega生理常识吗?”
林喻鸣愣了下:“什么常识?”
蝉噪沉默了两秒。那两秒里,林喻鸣清晰地看见他闭了闭眼,深呼吸,像在忍耐什么。
可能是他的无知……不是这人怎么这样啊喂。
“omega的信息素敏感期,发情期,易感期,”蝉噪说,语速很平,像在背课文,“还有,omega不应该在非必要情况下,和alpha在密闭空间共处过夜。尤其是,”他顿了顿,“没有亲属或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。”
林喻鸣眨了眨眼:“……为什么?”
蝉噪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。那是一种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耍我”的混合表情。
“因为不安全。”蝉噪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“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会互相影响。即使双方都没有恶意,但在密闭空间、睡眠状态这种警惕性低的情况下,可能引发……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……”蝉噪深吸一口气,“信息素紊乱,临时标记,或者更严重的。”
林喻鸣听懂了。他脸有点热,但还是梗着脖子:“那又怎样,你又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哪种人?”
“会趁机占便宜的那种。”
蝉噪看着他,没说话。大巴又颠簸了一下,这次颠簸得有点厉害,全车人都晃了晃。林喻鸣没坐稳,朝蝉噪那边倒过去。蝉噪伸手扶住他肩膀,等他坐稳就立刻松开。
“我不是。”蝉噪说,重新拿起书,“但规则就是规则。omega保护法里有相关条款,学校安全教育也讲过。你真一点没听?”
林喻鸣还真没听。他分化得晚,高二上学期才完成,那时候他已经稳坐年级第一,又顶着“校霸”名头,觉得这些omega的条条框框跟他没关系。安全教育课他要么睡觉要么逃课,反正没人管他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不是忘了,是根本没听吧。”蝉噪一语道破。
“……要你管。”
蝉噪没再说话,重新低头看书。但林喻鸣注意到,他耳朵尖有点红。
奇怪,这人也会不好意思?
“那你呢,”林喻鸣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知道这些规则,昨晚还答应睡我帐篷?”
蝉噪翻书的动作僵住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忘了思考。”
“哈?”
“没思考就答应了。”蝉噪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等反应过来,已经躺下了。”
林喻鸣盯着他侧脸。蝉噪的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小小阴影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——这是林喻鸣观察出来的,蝉噪紧张或思考时会做的微表情。
“所以你也知道不对,”林喻鸣说,“但还是睡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早上那个意外,”林喻鸣压低声音,凑近些,“是不是也因为你‘没思考’?”
啊不,两个人好像当时都睡着吧。
蝉噪猛地转头。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。林喻鸣看见蝉噪瞳孔缩了一下,然后迅速后撤。
“那是意外。”蝉噪说,声音有点硬。
“哦,意外。”林喻鸣坐回去,抱着手臂,“行吧,信你。”
但语气里的揶揄很明显。
蝉噪不说话了。他把书翻得哗啦响,但眼神根本没在字上。
前排,晋卓睡醒了,揉着眼睛坐直:“到哪儿了……咦,你俩聊什么呢?脸这么红?”
“谁脸红了!”林喻鸣立刻反驳。
“你啊,还有蝉噪,耳朵都红了。”晋卓一脸好奇,“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晋卓,”宋子琛开口,递给他一瓶水,“喝你的水。”
“哦。”晋卓接过,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偷瞄。
蝉噪已经把书举高了些,挡住脸。林喻鸣则转头看窗外,假装欣赏风景。
但窗玻璃上,能模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。脸颊确实有点红。
该死。
接下来的路程,两人没再说话。林喻鸣重新戴上耳机,这次真放了音乐,声音开得很大。蝉噪一直举着书,但林喻鸣余光瞥见,他那页很久没翻。
到学校是中午。大巴一辆辆驶进校园,停在操场边。学生们鱼贯而下,个个蓬头垢面,但精神不错。
蒋建国拿着喇叭做最后总结:“这次露营圆满结束!大家回去好好休息,明天照常上课!作业别忘了写!解散!”
欢呼声和哀嚎声同时响起。学生们作鸟兽散。
林喻鸣背上背包,正要走,孟珈叫住他:“喻鸣,活动总结报告,周三前给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喻鸣摆手。
“蝉噪,”孟珈转向蝉噪,“你那份也是。”
蝉噪点头。
四人一起往校门口走。晋卓还在兴奋地说露营的事:“昨晚那个烤红薯绝了!孟姐你唱歌真好听!鸣哥你唱儿歌也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喻鸣瞪他。
“好好好我不说。”晋卓笑嘻嘻,又凑到蝉噪旁边,“蝉神,你背诗那一段,好几个女生偷偷录了视频,估计现在论坛上已经传开了。”
蝉噪脚步顿了下:“什么视频?”
“就你背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视频啊。篝火旁边,特有氛围感。”晋卓掏出手机划拉,“你看,已经有人发帖了——‘月下蝉鸣:蝉噪同学篝火晚会深情朗诵,耳朵怀孕了!’”
林喻鸣凑过去看。帖子是匿名发的,但文字极其肉麻。底下回复已经几十条,有夸声音好听的,有求完整视频的,还有问“蝉鸣CP今天发糖了吗”的。
“删了。”蝉噪说。
“啊?为什么?拍得挺好的啊。”晋卓不解。
“涉及肖像权,”蝉噪语气很淡,“未经允许拍摄和传播,可以要求删除。”
“呃……这么严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吧,我去联系贴主。”晋卓嘟囔着开始打字。
林喻鸣看着蝉噪。这人侧脸线条紧绷,显然不高兴。但林喻鸣觉得,他不高兴可能不是因为肖像权,而是因为“蝉鸣CP”那几个字。
有意思。
到校门口,各自家的车已经等着。林喻鸣家的迈巴赫,孟珈家的普通轿车,宋子琛和晋卓家的车也来了。蝉噪没车接,他朝几人点点头:“我先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