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晚会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木柴垒成塔状,蒋建国用火把点燃。火焰“呼”地腾起,火星噼啪着窜向夜空。学生们围着篝火坐成几圈,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
“同学们!”蒋建国拿着喇叭,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有些失真,“今晚是我们在营地的最后一夜!大家尽情玩!但记住——十一点准时熄灯!明天早上八点返程!”
欢呼声响起。有学生抱着吉他开始弹唱,是首流行的民谣。很快有人跟着哼唱,声音参差不齐,但足够热烈。
林喻鸣坐在二班那圈,和晋卓、宋子琛挨着。蝉噪坐在他另一边,安静地看着篝火。火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。
“鸣哥,唱歌!”晋卓用胳膊肘撞他。
“不唱。”林喻鸣抓起一把瓜子磕。
“来嘛!你以前不是还在元旦晚会上唱过?”
“那是被逼的。”
最后是孟珈被推出去唱了首歌。她唱了首英文老歌,声线干净,在夜色和火光里很好听。唱完掌声热烈,晋卓起哄让她再来一首。
玩到九点多,开始玩集体游戏。击鼓传花,传到谁谁表演节目。林喻鸣运气“好”,被传到两次。第一次他死活不干,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。第二次传到时,他正和晋卓抢最后一块烤红薯,没注意鼓声停了。
“林喻鸣!来一个!”周围人起哄。
他拿着半块红薯,骑虎难下。蝉噪在旁边低声说:“随便唱两句。”
林喻鸣瞪他一眼,但也没别的办法。他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唱个短的。”
他唱了首很老的儿歌。调子简单,歌词也简单。声音刚开始有点紧,后来放松下来,在火光里显得干净清亮。唱完他立刻坐下,耳根发烫。
“鸣哥可以啊!”晋卓拍他肩。
“闭嘴。”
蝉噪没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瓶水。林喻鸣接过,灌了一大口。
游戏继续。这次传到蝉噪。他站起来,也没推脱,说:“我背首诗吧。”
“什么诗?”
“《春江花月夜》。”蝉噪说,“选段。”
他开始背。声音平稳,字句清晰。从“江畔何人初见月”背到“不知江月待何人”。篝火噼啪,夜风轻拂,他的声音混在里面,有种诡异的和谐。
背完,掌声比刚才更热烈。有女生小声说“蝉神连背诗都这么帅”。
蝉噪坐下,林喻鸣侧头看他:“你现在还会背这个啊?记忆力挺好。”
“陈老师教的。”蝉噪说,“他说这首诗里有时间,有空间,有离别,有永恒。适合晚上念。”
林喻鸣想了想刚才听到的那些句子。江月,流水,离人。确实。
十点左右,玩累了的学生开始三三两两散开。有的回帐篷,有的在营地边散步。篝火小了些,但还烧着。
林喻鸣有点困了。白天徒步消耗太大,昨晚又没睡好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回去睡?”蝉噪问。
“嗯。”林喻鸣站起来,跟晋卓他们打了个招呼,和蝉噪一起往帐篷区走。
远离篝火,光线暗下来。只有地灯昏黄的光晕。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时而交错,时而分开。
帐篷区很安静,大部分学生还在篝火那边。他们走到自己的帐篷前,各自在门口脱鞋。
“晚安。”林喻鸣说,钻进帐篷。
“晚安。”
拉上帐篷门帘,里面一片漆黑。林喻鸣摸到睡袋,钻进去,拉链拉到胸口。累,但脑子又有点清醒。他闭着眼,听见隔壁帐篷蝉噪躺下的声音。
然后想起昨晚的谈话,想起蝉噪说的陈老师,想起今天的徒步,想起篝火,想起蝉噪背诗的声音。
乱七八糟的。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。
但睡不着。越躺越清醒。他睁着眼,看着帐篷顶模糊的轮廓。外面隐约还有篝火晚会的歌声和笑声,很遥远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停在他的帐篷前。
“林喻鸣?”是蝉噪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嗯?”林喻鸣应了一声。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怎么了?”
帐篷门帘被拉开一条缝。蝉噪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但没开。外面地灯的光漏进来一点,勾勒出他的轮廓。
“我帐篷的防潮垫好像漏气了,”蝉噪说,“躺下去硌得慌。能借你备用气垫用吗?”
“啊?哦,行。”林喻鸣坐起来,在背包里摸索。他记得带了备用的。
摸到了,抽出来递过去。蝉噪接过,却没走。
“那个,”他顿了顿,“我帐篷里灯坏了,能借你这儿打点气吗?很快。”
“……进来吧。”
蝉噪钻进来,带着夜间的凉气。帐篷不大,两个男生挤在里面,空间瞬间局促。林喻鸣往旁边挪了挪,蝉噪在他旁边坐下,开始给气垫打气。
手动气泵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吱呀,吱呀。林喻鸣抱着膝盖坐着,看着蝉噪的动作。黑暗中看不清细节,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声音。
“今天累吗?”蝉噪忽然问。
“还行。就是爬山那段有点喘。”
“你体力其实不错。最后那段上坡,你速度没减。”
“你观察还挺细。”
“习惯。”
气垫渐渐鼓起来。蝉噪按了按,确认足够饱满,然后停下动作。气泵声停了,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蝉噪没立刻走。他坐在那儿,手肘搭在膝盖上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林喻鸣。”蝉噪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在5号点说的那个秘密……”蝉噪顿了顿,“是真的吗?”
林喻鸣愣了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——那个“不喜欢一个人睡”的秘密。
“……真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蝉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家也是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也怕安静。”蝉噪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,“所以我睡觉会开音乐,很小声的那种。或者听播客,听人说话。”
林喻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他以为蝉噪这种人是那种能在绝对安静和黑暗里安然入睡的。
“你播客听什么?”
“什么都听。历史,科学,还有……数学讲座。”
“数学讲座?”林喻鸣失笑,“你睡觉听这个?”
“嗯。听着听着就困了。”
“不会越听越精神吗?”
“不会。那些公式和推导像某种白噪音。”
林喻鸣想象了一下。黑暗里,蝉噪戴着耳机,听着某个教授讲傅里叶变换或黎曼猜想,然后渐渐睡着。
有点怪,但莫名符合他。
“那你现在,”林喻鸣问,“没播客,睡得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