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噪没立刻回答。帐篷外,远处篝火晚会的歌声终于停了。营地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可能睡不着。”蝉噪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但这次沉默不尴尬,反而有种奇怪的亲近感。好像因为分享了秘密,也因为黑暗,让某些东西变得可以接受。
“要不,”林喻鸣开口,说完自己都愣了下,“你就在这儿睡?”
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什么提议。
蝉噪显然也愣了一下。明明暗暗中,林喻鸣能感觉到他转过了头。
“这儿?”蝉噪问。
“气垫不是打好了吗,”林喻鸣硬着头皮说,“你铺地上,将就一晚。反正帐篷里也挤得下。”
说完他就想咬舌头。这理由太牵强。
但蝉噪没嘲笑他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林喻鸣:“……”你还真答应啊?
但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蝉噪把气垫铺在帐篷另一边,和睡袋并排。然后他出去了一趟,很快回来,抱着自己的睡袋。
两人在狭窄的帐篷里各自整理。林喻鸣重新躺下,背对着蝉噪那边。他听见蝉噪拉开睡袋拉链,躺进去,调整姿势。
然后关掉手电筒。
彻底黑暗。只有呼吸声。
太近了。林喻鸣能清楚地听见蝉噪的呼吸,平稳,但似乎比平时略重一点。他自己也是,心跳有点快。
“那个,”蝉噪忽然说,“谢谢。”
“……不谢。”
又安静下来。林喻鸣闭着眼,努力让自己睡着。但越努力越清醒。他能感觉到旁边另一个人的存在,温度,气息。
蝉噪身上那股很淡的迷迭香信息素,在密闭空间里变得明显了些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蝉噪那边。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感觉知道那里有个人。
“蝉噪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难过的时候看星星。那你……有过特别难过的时候吗?”
问完他就后悔了。今天问太多私人问题了。
但蝉噪回答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陈老师走的时候。还有……后来一些事。”
“后来什么事?”
蝉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喻鸣以为他睡着了,或者不打算说。
“我父母,”蝉噪终于开口,“关系不好。陈老师走后那段时间,他们吵得很厉害。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们分开,我会跟谁。后来想通了,跟谁都行,或者谁也不跟。”
林喻鸣没说话。他又想起自己家那些空荡荡的房间,又想起床头柜上永远简短的留言条。
“你呢?”蝉噪问。
“我爸妈很忙。”林喻鸣说,“一年见不到几次。我哥在国外,更见不到。家里就我和保姆。小时候怕黑,不敢一个人睡,就整夜开灯。后来习惯了,但有时候还是会……觉得房子太大。”
他说得很简略。但蝉噪似乎听懂了。
“嗯。”蝉噪说。
又一阵沉默。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奇异的共鸣。好像两个在不同海里溺水的人,忽然发现对方也在水里。
“睡吧。”蝉噪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林喻鸣闭上眼睛。这次困意慢慢上来了。他意识逐渐模糊,在半梦半醒间,感觉旁边的人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确实动了。
然后他彻底睡过去。
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在爬一座很高的山,蝉噪在前面,伸手拉他。他抓住那只手,很稳。然后他们站在山顶,看星星。星星很近,近得能摘下来。
他伸手去摘,摘到一颗,握在手心。星星是温的。
然后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什么触感惊醒的。脸上,很轻的触感,温的,软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帐篷里还黑着,但天应该快亮了,有极微弱的光透进来。他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轮廓——蝉噪的脸。
蝉噪睡着了,侧躺着,面朝他这边。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侧过来了,两人面对面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呼吸。
刚才那个触感……
林喻鸣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屏住呼吸,小心地往后挪。但帐篷空间有限,他后背已经贴到帐篷壁了。
蝉噪没醒。他呼吸平稳,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他的嘴唇……离林喻鸣的脸只有几厘米。
林喻鸣僵硬地躺着,一动不敢动。脸上被碰到的位置开始发烫,那触感挥之不去。是意外,肯定是意外。蝉噪翻身,不小心碰到。
对,意外。
他反复告诉自己,但心跳如擂鼓。在安静的帐篷里,他几乎怕心跳声把蝉噪吵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蝉噪的呼吸频率变了。他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。
极近距离的对视。在昏暗的晨光里,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迷茫和刚睡醒的困意。
蝉噪显然也愣住了。他眨了下眼,然后意识到两人离得多近。他迅速往后撤,动作有点急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我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喻鸣立刻说,翻过身背对他,“意外。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听见蝉噪坐起来的声音,拉链声,整理睡袋的声音。
“天亮了。”蝉噪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先出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帐篷门帘拉开又合上。蝉噪出去了。林喻鸣还躺在睡袋里,睁着眼,看着帐篷顶。
脸上那处皮肤还在发烫。
他抬手,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里。然后猛地收回手,把脸埋进睡袋。
外面传来其他学生起床的声音,说话声,脚步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林喻鸣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从昨晚开始,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他在睡袋里又躺了十分钟,才慢吞吞地爬起来。钻出帐篷时,蝉噪正在不远处收气垫。他动作如常,但没看林喻鸣这边。
“早。”林喻鸣尽量自然地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蝉噪说,手上动作没停。
两人各自收拾东西,没再说话。但林喻鸣注意到,蝉噪的耳朵尖,在晨光里,好像有点红。
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移开视线,低头叠睡袋。叠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在做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
但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个触感,和蝉噪刚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眼睛。